維恩順著土路走進後山邊緣。
樹林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高聳的針葉樹冠交織在一起,把初升的陽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腐葉的味道。混著一點發酵的爛泥腥氣。
皮鞋踩在濕軟的苔蘚上。滲出褐色的水漬。
他走得不快。雙手依然插在灰色獵裝的褲兜里。
淡藍色的六眼自動運轉。過濾著森林裡龐大而雜亂的信息。
地底蠕動的樹根。樹皮縫隙里的多足蟲。
一切魔力流動都在他眼裡纖毫畢現。
五十米外。
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後面。保羅佝僂著腰,像個賊一樣摸了上來。
他手裡提著那把沒出鞘的長劍。
宿醉的後遺症還在瘋狂折磨著他的神經。
太陽穴突突地跳。每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錘子在腦子裡砸。
嘴裡又干又苦。舌苔厚得糊了一層泥。
「這瘋小子,真敢進魔物森林……」
保羅咬著牙。喉嚨里咕噥了一句。
他剛才在客廳被維恩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但等維恩前腳出門,他後腳就跟了上來。
再怎麼害怕這個兒子,他也是當老子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
後山這種地方,連經驗豐富的傭兵小隊都要全副武裝才敢進。一個四歲的小孩,就算是天才,遇到魔物也得沒命。
保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手心黏糊糊的。握著劍柄的牛皮有些打滑。
他踩著維恩留下的腳印往前走。不敢靠得太近,怕被發現。
靴子踩斷了一根枯樹枝。
喀嚓。
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很刺耳。
保羅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把頭埋在蕨類植物的葉片下面。
等了半天,前面那道灰色的背影連停都沒停。繼續往前走。
「呼。」保羅吐出一口濁氣。
他揉了揉發酸的膝蓋。重新站起來。
就在這時,他腳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震感很微弱。但保羅是個劍士,對地面的反饋非常敏感。
他愣住了。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像是一面牛皮大鼓在遠處的地底被敲響。
咚。咚。咚。
風向變了。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森林深處涌了出來。
味道太沖。像是在太陽下暴曬了三天的死耗子,混著濃重的野獸騷味。
保羅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把早上的酸水吐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維恩正前方的灌木叢。
那片灌木叢在劇烈搖晃。
碗口粗的樹幹被某種龐然大物直接撞斷。木茬橫飛。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炸開。樹葉簌簌往下掉。
一頭體型像座小山包一樣的野獸,撞碎了最後的灌木,沖了出來。
赤牙野豬。C級魔物。
渾身長滿鋼針一樣的黑色硬毛。
嘴角支出兩根半米長的暗紅色獠牙。上面還掛著不知名動物的碎肉。
兩隻通紅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鼻孔里噴出白色的腥風。
它發現了維恩。
這個散發著純淨魔力的人類幼崽,在它眼裡就是一頓美味的早餐。
四蹄狂奔。地面被踩出一個個深坑。泥土翻飛。
帶著一股摧枯拉朽的狂暴動能,赤牙野豬像一輛失控的戰車,直直撞向維恩。
「維恩!」
保羅目眥欲裂。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宿醉的頭痛在這一刻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根本沒時間思考。
大拇指頂住劍格。嗆啷一聲脆響,長劍出鞘。
劍身倒映著林子裡的暗光。
保羅雙腿發力。大腿肌肉繃緊到極限。
他打算拼著被野豬撞斷幾根肋骨的代價,攔下這頭畜生。
距離太遠了。
五十米的距離,野豬只需要兩秒。
「躲開啊!快跑!」保羅扯著嗓子大吼。嗓音劈了岔。
前方的維恩,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跑。
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他只是緩緩抽出了插在褲兜里的右手。
野豬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狂風。
吹得維恩銀色的短髮往後飛舞。
距離只剩不到五米。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已經撲到了臉上。
維恩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向那頭狂奔而來的野獸。
六眼的視界中,空間的坐標被重新定義。
魔力在他的指尖瘋狂壓縮。
沒有念咒。沒有法陣。
順轉術式。蒼。
一顆只有玻璃球大小的純藍色光點,在維恩的指尖成型。
這顆光點的顏色太純粹。周圍的光線都被它吸了進去。
森林裡的畫面,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引力誕生了。
最先遭殃的,是地上的落葉。
方圓二十米內的枯葉、碎石、爛泥。
全部無視了重力,打著旋兒飛向那顆藍色的光點。
枯樹的樹皮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大塊大塊的樹皮被硬生生剝離。化作木屑飛向半空。
空氣被強行抽乾。
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真空帶。
風聲消失了。只剩下一陣低沉的、空間被撕扯的嗡鳴。
赤牙野豬還在衝鋒。
但它的四肢突然懸空了。
重達兩噸的身軀,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前沖了兩米。
然後,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不是它想停。而是前方的引力,大得超出了物理法則的極限。
野豬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恐懼。
它想掙扎。四條粗壯的腿在半空中瘋狂亂蹬。
獠牙胡亂揮舞,卻連一根空氣都砍不斷。
藍色的光點猛地一閃。
引力在瞬間擴大了十倍。
野豬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但聲音剛出口,就被真空吸了回去。
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飛向維恩的指尖。
在距離光點還有半米的地方。
野豬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引力牆。
它的鼻子率先塌陷。堅硬的頭骨發出一連串爆竹般的碎裂聲。
緊接著是脖頸。脊椎。肋骨。
幾千斤重的肉體,在恐怖的空間擠壓下,像一塊被揉捏的麵團。
咔嚓。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暗紅色的獠牙寸寸斷裂。
兩顆眼球承受不住壓力,直接從眼眶裡彈了出來,在半空中被擠爆。
血水像噴泉一樣飆射而出。
但一滴都沒有落到地上。
所有的血液、碎肉、骨渣,全部被那股藍色的引力死死吸住。
強行揉進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前後不過一秒鐘。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赤牙野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懸浮在半空中的、血肉模糊的球體。
直徑不到半米。
血液在球體表面快速流轉,被壓縮得像是一顆暗紅色的金屬球。
維恩放下手。
指尖的藍光瞬間熄滅。
引力消失。
空間恢復了正常的秩序。
「啪嘰。」
那團高密度的肉球失去了支撐,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暗紅色的血水順著肉塊的縫隙流出來,滲進青苔里。
幾滴血沫飛濺,砸在維恩身前一寸的地方。
被無下限的屏障擋住,滑落下去。
維恩的灰色獵裝上,乾乾淨淨,一條褶皺都沒有多出來。
風重新吹進這片區域。
周圍的樹葉和碎石失去吸力,像下雨一樣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砸在泥水裡,發出雜亂的聲響。
五十米外。
保羅的姿勢徹底定格了。
他前腿微曲。右臂高高舉起。長劍斜指著天空。
那是一個標準的劍神流突進起手式。
但他現在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粗糙木雕。
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幾乎要砸到鎖骨上。
連呼吸都停滯了。
乾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團還在往外滲血的肉球。
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發生了什麼?
沒有念咒。沒有法陣光芒。
這小子只是伸了一根手指。
一頭C級魔物,連皮帶骨頭,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個肉丸子?
手心裡的汗水越來越多。
長劍的劍柄開始打滑。
保羅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嗓子裡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他的手臂開始發抖。
先是手腕,然後是小臂,最後整個肩膀都戰慄起來。
宿醉的頭痛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的寒意。
保羅慢慢放下舉麻了的手臂。
手裡的長劍重得像一塊生鐵。他連插回劍鞘的力氣都沒有。
雙腿一軟,膝蓋磕在剛才踩斷的枯樹枝上。
他乾脆就著這個姿勢,半跪在蕨類植物叢里。
大口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前方。
那團肉球里,包裹著魔力的核心失去了肉體的滋養。
一塊拳頭大小、泛著暗紅色光澤的石頭,從碎肉里滾了出來。
沾著幾根豬毛和血污。
停在維恩的皮鞋尖前。
維恩彎下腰。
撿起那塊魔石。
入手有些溫熱。他用大拇指隨意地擦去上面的一抹血跡。
深紅色的魔力在石頭內部流轉。成色一般。
他轉過頭。
淡藍色的六眼穿透了半人高的灌木叢。
精準地鎖定了藏在老橡樹背後的保羅。
保羅對上那雙眼睛。
冷汗刷地一下流進了眼睛裡。澀得發疼。他連眨都不敢眨。
維恩拿著魔石,聲音不大。
但在寂靜的森林裡,卻清晰地傳到了保羅的耳朵里。
「這塊魔石賣不了幾個錢。」
他停頓了一下。
「父親,我記得你在馬廄地磚下面,藏了一個鐵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