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個空酒杯。
木杯底座磕在橡木桌面上。他整個人有些發懵。
「我要開始搞錢了。」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三圈。帶著宿醉的鈍痛。
保羅的手抖了一下。木杯在桌面上擦出難聽的鈍音。
他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把鈍斧頭在裡面劈砍。
胃裡翻騰著昨晚的麥酒和烤肉酸水。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試圖拿出父親的威嚴。
「搞錢?」保羅扯著嗓子乾笑兩聲。
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有些發虛。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身子晃了晃。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砰的一聲。
「大人的世界不是過家家。羅亞鎮那是什麼地方?」
保羅打了個酒嗝。酸臭味撲面而來。
「那裡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商人、貴族。」
「你才四歲。連劍柄都握不全。去了能幹嘛?給人家當寵物?」
他試圖用高聲調掩蓋內心的心虛。
維恩沒有躲避那股酒氣。
他坐在保羅對面。兩根手指壓著粗糙的桌面。
淡藍色的眼睛盯著保羅宿醉發紅的臉頰。目光很冷。
「布耶納村去年的收成是多少?」維恩問。
保羅愣住了。腦子卡了殼。
他平時只管練劍和喝酒。哪裡算過這些帳。
「三千斤麥子。兩百張獸皮。」維恩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往下說。
「商隊一年只來兩次。把鹽和鐵器的價格抬高三倍。」
維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噠。噠。
聲音不大。卻像錐子一樣扎進保羅的耳膜。
「村里拿皮毛去換。商隊壓價壓到市價的三成。」
「一來一回。村里人白干一年。」
保羅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抓起桌上的水壺。想倒杯水掩飾尷尬。
手抖得厲害。水灑在桌面上,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
「村長把多餘的糧食釀成劣質麥酒。賣給過路的傭兵。」
維恩身子前傾。六眼的壓迫感順著視線壓在保羅身上。
「阿斯拉王國的騎士團還要抽走四成保護費。」
「一桶酒算下來,利潤不到三個銅幣。」
維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死亡判決書。
「這裡的經濟是一灘死水。沒有任何流動的價值。」
「你在這裡當個村長護衛。一輩子也就是個窮劍士。」
保羅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他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面前這個四歲的兒子,條理清晰得像個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手。
那種冷漠和絕對自信,壓得他喘不過氣。
保羅覺得後背發涼。冷汗把內衣貼在脊背上。
宿醉的頭痛更劇烈了。他頹然地跌回椅子。
木椅發出嘎吱的慘叫。
他徹底閉嘴了。雙手捂著臉,揉搓著發麻的臉頰。
「羅亞鎮有伯雷亞斯家族。有整個菲托亞領地最大的商路。」
維恩站起身。把保羅面前的水泊用布巾蓋上。
「那是錢流過的地方。」
「我要去那裡建個池子。把錢截下來。」
畫面切換。
布耶納村外十里。荒野土路。
風吹過齊膝高的雜草。帶起一陣土腥味。
洛琪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皮靴上沾滿了黃泥。乾結後有些發硬。
她走得很急。呼吸不勻,胸口起伏。
太陽升到了頭頂。陽光照在乾裂的泥地上。
她停下腳步。解下腰間的水袋,仰頭灌了一口溫水。
水順著嘴角流下,滑進衣領。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
尖頂帽被她攥在手裡。藍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荒野。遠處只有幾座光禿禿的石山。
她伸手,摸了摸耳側。
那枚銀色的髮飾別在髮絲間。金屬葉片傳出微涼的觸感。
「定情信物。」
維恩早上的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洛琪希的臉瞬間漲紅。熱度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用力拍了拍臉頰。啪啪兩聲。
「清醒點。洛琪希。你是個成年人。」
她咬住下唇。舌尖抵著牙齒。
「維恩少爺那是……那是在鼓勵我。」
可是那隻手穿過頭髮的觸感,怎麼都揮之不去。
草叢裡突然傳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貼著地面快速爬行。
洛琪希渾身一僵。肌肉瞬間繃緊。
常年在外的經驗讓她立刻壓低重心。
她把尖頂帽扣在頭上。右手緊緊握住長魔杖。
左手摸向腰間的短刀。
三隻暗綠色的獠牙犬從雜草里竄了出來。呈品字形包圍了她。
體型像小牛犢。背上長著倒刺。
這是荒野里最常見的低階魔物。喜歡成群結隊狩獵。
中間那隻獠牙犬咧開嘴。黃褐色的涎水順著牙縫滴在泥地上。
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吼。
前爪在地上刨出兩道深溝。
洛琪希咽了口唾沫。
她雖然是水王級魔術師,但身體素質和普通人差不多。
一旦被近身,這三隻魔物足夠把她撕成碎片。
「水之加護,清冽的湧泉……」
她舉起魔杖。本能地開始詠唱水彈的咒語。
心臟怦怦直跳。魔力順著手臂往魔杖頂端涌。
藍寶石亮起微光。
但來不及了。
左側那隻獠牙犬後腿猛地蹬地。黃泥飛濺。
它像一支離弦的箭,張開血盆大口,直撲洛琪希的脖子。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洛琪希甚至能看到它牙齦上的碎肉。
距離太近。施法動作完全跟不上。
洛琪希的大腦一片空白。閉上眼睛,下意識地舉起手臂去擋。
嗡。
一聲清脆的顫鳴在荒野上炸開。
洛琪希耳側的髮飾,那顆藍色的魔石驟然亮起。
沒有任何施法前搖。沒有咒語的引導。
純粹、冰冷的藍光順著髮飾傾瀉而出。
在洛琪希身外半尺的地方,空間產生了微小的扭曲。
無下限的斥力瞬間凝結成一面透明的弧形屏障。
藍光流轉,帶著一種絕對拒止的冰冷質感。
砰!
獠牙犬一頭撞在看不見的牆壁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灌進它的身體。
頭骨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可聞。
它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身體像被鐵錘砸中的爛番茄,倒飛出去。
砸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樹。
獠牙犬摔在十米外的草叢裡。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腦袋完全乾癟。暗紅色的血混著白色的骨茬流進泥土裡。
內臟的碎塊從嘴裡吐了出來。
剩下的兩隻魔物嚇壞了。
原本立著的耳朵瞬間貼緊頭皮。
尾巴夾進後腿之間。嗚咽一聲,轉身鑽進草叢。
瘋狂逃竄,連頭都不敢回。
草叢劇烈晃動了一陣,很快恢復了平靜。
荒野上恢復了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洛琪希睜開眼。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那道被獠牙犬撞出的深溝。
又看了看遠處死透的屍體。
髮飾上的藍光慢慢暗了下去。恢復了普通的金屬光澤。
但那股微涼的魔力觸感還在。貼著她的頭皮。
她放下魔杖。手有些發抖。
摸上耳側的銀色髮飾。
這就是維恩少爺說的「保命用的」。
自動識別致命攻擊並反彈。
不用調動自身一丁點魔力。
這種顛覆認知的魔導具,就算翻遍整個迷宮都市也找不到。
洛琪希的眼眶酸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仰起頭,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不能哭。
她收起魔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魔法袍。
拍掉沾在上面的雜草。
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看著南方。羅亞鎮的方向。
「維恩少爺。」
洛琪希雙手握拳。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我一定會變得更強。強到配得上站在您身邊。」
「我一定會衣錦還鄉的。」
她轉身。步伐不再猶豫。
皮靴踩在泥路上,大步走向荒野的盡頭。
視線切回布耶納村。
早晨的霧氣已經散盡。陽光照在格雷拉特家有些發黑的木門上。
木門被推開。
維恩走下石階。
他換了一身輕便的灰色獵裝。
雙手插在褲兜里。
皮鞋踩著院門外的泥濘土路。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他沒有走向村子中心的廣場。
維恩轉過身,看向村子北面的方向。
那裡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樹冠高聳,遮天蔽日。林子邊緣立著一塊破舊的木牌。
寫著「危險,魔物出沒」。
平時連最老練的獵戶都不敢輕易靠近後山深處。
維恩站定腳步。
淡藍色的六眼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質感。
「走之前,得先去後山拿點『啟動資金』。」
他低聲自語。
抬起腳,踩著泥濘的土路,走向平時沒人敢去的魔物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