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
村口的泥路坑坑窪窪。昨夜的露水積在車轍里。
洛琪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皮靴踩在濕泥上,發出黏膩的吧嗒聲。
空氣里透著一股生草的腥氣。有點冷。
她緊了緊背上的牛皮包帶子。
尖頂帽壓得很低。藍色的短髮貼著凍僵的臉頰。
長魔杖拖在泥地里,劃出一條長長的淺溝。
「呼——」她吐出一口白氣。
再往前走半里地,就徹底出了布耶納村的地界了。
「字寫得太急,墨水都糊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霧氣里飄出來。
洛琪希渾身一激靈。腳尖絆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
她猛地往前栽去。牛皮包砸在肩膀上,生疼。
魔杖脫手,滾進長滿雜草的溝渠里。
她顧不上撿魔杖。慌亂地抬起頭。
村口那棵老橡樹底下,站著個人。
維恩靠著粗糙的樹幹。單手插兜。
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羊皮紙。正是她昨晚壓在鎮紙下面的那封信。
淡藍色的六眼在晨霧裡很亮。視線穿透白霧,落在她沾了泥水的膝蓋上。
「維、維恩少爺……」洛琪希結巴了。
她的臉瞬間漲紅。熱度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
像個偷東西被抓現行的小偷。
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裙擺上的泥點子。越拍越髒。
維恩揚了揚手裡的羊皮紙。
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
「『我需要去尋找更高深的魔術真理』。」維恩念出信里的一句話。
語氣平淡。沒有嘲笑,也沒有挽留。
洛琪希覺得臉上燙得能煎熟雞蛋。
那只是她用來掩飾自卑的藉口。
「別念了。」洛琪希的聲音像蚊子叫。
她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魔法袍的衣角。指節泛白。
「我……我留在這裡,只會是個礙眼的廢人。」
她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一絲血腥味。
「您連水王級都能瞬發。我這個老師,連給您提鞋都不配。」
風吹過樹冠。葉片沙沙作響。
洛琪希抬起頭,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水汽。
「如果不出去歷練,不變得更強。」
「我以後,連站在您身邊仰望您的資格都沒有。」
她一口氣把憋在肚子裡的心裡話全倒了出來。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冷氣。
維恩沒有說話。
他把那張羊皮紙折了兩下,隨手塞進兜里。
站直身子。皮鞋踩斷了一根枯樹枝。
他一步步走向洛琪希。
晨霧隨著他的走動,向兩側排開。無下限的斥力把濕氣擋在半尺之外。
洛琪希僵在原地。
她看著那個只到她胸口高的四歲男孩逼近。
呼吸停滯。心臟在肋骨下面瘋狂撞擊。
維恩在她面前半步的地方停下。
距離太近了。她能聞到維恩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維恩抬起右手。
掌心裡,躺著一枚銀色的髮飾。
造型很簡單。兩片交叉的葉子,中間鑲著一顆純度極高的藍色魔石。
這是他昨晚用六眼剝離了十幾個低階魔核,強行重組鍛造出來的。
裡面刻著一層微縮的無下限屏障迴路。
「低頭。」維恩說。
語氣不是商量。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洛琪希愣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她順從地彎下腰。尖頂帽順勢滑落,掉在泥地里。
藍色的短髮散落下來。
維恩伸出手。
手指穿過她微涼的髮絲。
把那枚銀色髮飾別在她的耳側。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洛琪希的耳廓。觸感溫熱。
洛琪希打了個哆嗦。一股酥麻感順著脊椎竄上頭頂。
「嗡——」
髮飾戴上的瞬間。那顆藍色魔石亮起微光。
一股龐大而溫和的魔力,順著髮飾流遍她的全身。
晨霧的寒意瞬間被驅散。周圍的空氣變得乾燥、溫暖。
洛琪希清晰地感覺到,一層堅不可摧的透明護盾,貼著她的皮膚成型。
「這……」洛琪希張大嘴巴。
「保命用的。」維恩收回手。插回兜里。
「遇到致命攻擊,它會自動觸發三次無下限排斥。劍王以下,傷不到你一根頭髮。」
維恩看著她發呆的臉。「這也是定情信物。收了我的東西,命就是我的。」
「死在外面,我可不認。」
洛琪希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定情信物。
這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她的神經上。
一個四歲的男孩,對一個成年的米格路德族說出這種話。
換做別人,她只會覺得荒唐。
但在維恩面前,她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
她看著維恩那張平靜的臉。
那雙六眼裡的深邃,根本不屬於這個年紀。
眼淚終於繃不住了。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泥地上。
她沒有去擦。
突然,她往前邁了半步。
洛琪希踮起腳尖。
雙手按住維恩的肩膀。身子前傾。
柔軟的嘴唇,貼在維恩的側臉上。
觸感一觸即分。帶著點鹹鹹的淚水味道。
維恩愣了一瞬。六眼的屏障在這一刻沒有啟動。
「我一定會回來的。」
洛琪希的聲音發著顫。
她猛地轉過身。連掉在泥地里的尖頂帽都不要了。
胡亂地跑到水溝邊,一把抓起那根長魔杖。
動作太急,小腿磕在石頭上,她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
她穩住身子。頭也不回地扎進濃霧裡。
步伐很快。幾乎是用跑的。
藍色的髮飾在霧氣里閃著微弱的光。
維恩摸了摸側臉。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濕潤感。
他站在老橡樹下。直到六眼的視界裡,那團熟悉的藍色魔力徹底消失在村道盡頭。
他轉身。往回走。
霧氣漸漸散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布耶納村的早晨醒了。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
維恩推開格雷拉特家的大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後院的柴房邊,魯迪正撅著屁股在挖泥巴。
他懶得搭理那個白痴弟弟。徑直走進主屋。
客廳里有一股宿醉混著藥草的怪味。
保羅四仰八叉地癱在椅子上。
他昨晚在村里酒館請全村人喝酒,慶祝雙胞胎女兒出生。
一直喝到天亮才被傭兵抬回來。
現在正張著嘴打呼嚕。口水流在皮甲的領口上。
桌上散落著幾個空酒杯,還有一小碟吃剩的醃豆子。
維恩走到木桌前。
皮鞋踢了一腳保羅的椅子腿。
「哐當。」
椅子劇烈搖晃。保羅猛地驚醒。
他差點連人帶椅子翻過去。雙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把,死死扒住桌面。
「誰!魔物?」
他睡眼惺忪地拔出腰間的小刀,四下張望。
看清是維恩後。保羅鬆了一口氣。
刀子扔在桌上。他揉著脹痛的太陽穴,打了個酒嗝。
酒氣衝天。
「維恩啊……大清早的不睡覺,幹嘛呢?」
保羅端起桌上剩了半口水的杯子,一口灌進嘴裡。
維恩拉開保羅對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雙手交叉,擱在粗糙的桌面上。
淡藍色的眼睛盯著保羅宿醉發紅的臉。
「父親。」維恩開口。
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很清晰。
保羅被這聲正兒八經的「父親」喊得有些發毛。
他放下水杯。直起腰。
「怎麼了?是不是魯迪那小子又尿床了?」
維恩沒有接他的爛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平緩。
「布耶納村太小了。」
保羅愣住了。腦子裡的酒精還沒完全散去。
「什么小了?」
「格局。」維恩看著他。
「這裡除了種地,就是殺幾隻低級哥布林。連個像樣的商隊都沒有。」
他站起身。把保羅面前的那個空酒杯推倒。
杯子在桌面上滾了一圈,掉在地板上。沒碎,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把我送到羅亞鎮去吧。」
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呆滯的保羅。
「我要開始搞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