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悶熱得像個蒸籠。
保羅靠在牆上。腳邊的木地板上全是汗水滴落的水漬。
他嘴裡念叨著米里斯神的教義。兩隻手死死抓著頭髮。
魯迪蹲在樓梯口。指甲摳著膝蓋上的布料。
心聲在走廊里亂竄。「千萬別是男的。來個妹妹。雙胞胎妹妹最好了。」
維恩靠在另一側的牆壁上。單手插兜。
六眼透過木門,清楚地看著屋裡的魔力變化。兩團新生的魔力已經完全成型。脫離了母體的經絡。
「生了。」維恩淡淡開口。
話音剛落。主臥的橡木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穩婆端著一盆混濁的血水走出來。水面上浮著幾塊帶血的紗布。
熱氣裹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生了。兩個都是女孩。母女平安。」穩婆長出一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保羅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把頭磕在木板上。肩膀劇烈聳動。喉嚨里發出又哭又笑的怪聲。
維恩站直身子,走過保羅身邊。皮鞋踩在台階上,不帶一點聲音。
魯迪猛地跳起來。他搓著手,兩隻眼睛放光。連滾帶爬地跟在維恩後面。
「進去看看吧。」保羅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撐著牆站起來。
屋裡更悶。窗戶緊閉著。
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汗酸味,直衝鼻腔。
塞妮絲躺在靠窗的大床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臉色慘白,但嘴角掛著笑。
莉莉雅躺在角落的木床上。她咬破了下唇,下巴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兩個用白色軟布包著的嬰兒,分別放在她們枕邊。
魯迪搶先一步,擠開保羅,撲到大床前。
他死死盯著塞妮絲旁邊的那個女嬰。心聲像下水道的淤泥一樣,瘋狂湧進維恩的腦子裡。
「妹妹!真的是活的妹妹!」
「前世在電腦前看了那麼多實妹番,這回輪到我親自體驗了!」
「嘿嘿,從小開始洗腦。長大了絕對是個百依百順的重度兄控。養成系才是最棒的!」
魯迪咽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他把臉湊到嬰兒的襁褓上方。咧開嘴,擠出一個自以為慈祥的笑。
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眼神粘膩得能拉出絲來。
女嬰原本閉著眼睛,正在吐泡泡。
魯迪的陰影罩下來。她突然睜眼。
新生兒沒有常識,但直覺比野獸還准。那股混雜著油膩和惡念的視線,讓她感到了強烈的不適。
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哇——!」
尖銳的哭聲刺破了屋裡的悶熱。小腿在襁褓里亂蹬,踢開了邊緣的軟布。
魯迪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趕緊轉身,撲向角落裡莉莉雅的那張床。
「這個是女僕生的,肯定聽話一點……」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想去摸另一個嬰兒的臉。
「哇啊啊——!」
第二個女嬰哭得更大聲。嗓子都快破了。兩隻小手在空氣里亂抓,拼命抗拒魯迪的靠近。
兩個嬰兒的哭聲在狹窄的屋裡來回衝撞。像兩把鋸子在拉扯耳膜。
塞妮絲捂著耳朵,虛弱地皺起眉。
保羅大步跨過去。一巴掌重重拍在魯迪的後腦勺上。
「滾一邊去!你這賊眉鼠眼的,把孩子嚇著了!」
魯迪被拍得一個踉蹌,腦門撞在床柱上。
他捂著腦袋,灰溜溜地蹲到牆角。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老色批懂什麼?我這明明是充滿父愛的微笑!」他在心裡瘋狂咆哮,滿肚子酸水。
維恩慢慢走到兩張床中間。
他沒有笑。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淡藍色的六眼在眼眶裡微微轉動。
兩團微弱的藍色魔力,在嬰兒的心臟位置有規律地跳動。跳動頻率很快,透著驚恐。
維恩拔出插在兜里的雙手。
指尖溢出一絲透明的魔力。
無下限術式的斥力被他壓到最低。在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過濾網。
屋裡的血腥味、悶熱,連同保羅身上的汗臭,全被隔絕在外。
反轉術式的原理在掌心流轉。純粹的正向魔力轉化成一股微風般的暖意。
他先走到塞妮絲床邊。
名叫諾恩的女嬰還在扯著嗓子嚎哭。眼角掛著淚珠。
維恩伸出一根食指。懸在她的鼻尖上方。
正向魔力的暖流順著指尖輻射下去。像冬日裡的陽光。
哭聲戛然而止。
諾恩打了個哭嗝。
她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盯著維恩那張乾淨的臉。
周圍讓人煩躁的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安全感。
襁褓動了動。一隻粉嫩的小手伸出來,死死攥住了維恩的食指。
指甲很軟。抓得卻很緊。
諾恩咧開沒牙的嘴,咯咯笑了起來。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諾恩喜歡哥哥呢。」塞妮絲靠在枕頭上。眼眶紅了。
維恩沒抽出手指。他側過身,走向莉莉雅的床。
莉莉雅掙扎著想坐起來。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氣。
維恩用空著的左手按住她的肩膀。「躺著。」
他把左手的食指遞到另一個女嬰面前。
同樣的一幕發生了。
剛剛還哭得撕心裂肺的愛夏,瞬間安靜。
兩隻小手抱住維恩的手指,直接往嘴裡塞。
溫熱的口水沾在指節上。維恩沒有嫌棄。任由她咬著玩。
「少爺。」莉莉雅看著這一幕,聲音發顫。
她看到了那層籠罩在維恩身上的微光。那是她無法理解的神跡。
「她叫愛夏。」莉莉雅低下頭,語氣里滿是敬畏。
維恩點了點頭。
他站在兩張床中間。兩根手指分別被兩個剛出生的妹妹死死抓著。
六眼的視界裡,這兩團新生的魔力正在向他靠攏。
沒有雜質。帶著本能的依賴和臣服。
他在這個家裡的絕對權威,在這一刻延伸到了下一代。
牆角傳來指甲摳撓木板的聲音。
魯迪蹲在陰影里。手指在牆皮上撓出幾道白印。
木刺扎進指縫。滲出血絲。他感覺不到疼。
胃裡的酸水翻湧上來,燒得嗓子眼發疼。
「憑什麼?憑什麼連剛出生的小屁孩都圍著他轉?」
「我才是轉生者!我看了那麼多輕小說,這明明是我的劇本!」
魯迪把臉埋在膝蓋里。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咬著他的神經。
走廊的門框邊。
洛琪希靜靜地站著。手裡握著那根陳舊的長魔杖。
屋裡的油燈光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看著被眾人簇擁的維恩。
塞妮絲在笑。保羅在抹眼淚。莉莉雅滿臉虔誠。
兩個嬰兒抓著他的手,笑得沒心沒肺。
一幅完美的家庭畫卷。沒有任何人能插足。
洛琪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心。指腹上全是常年握魔杖磨出的老繭。
她是個外人。
一個教不了學生任何東西的廢物老師。
維恩不僅不需要她的水魔術。他剛才安撫嬰兒釋放的那種魔力,精細到讓她感到絕望。
那種魔力控制,她就算再練一百年也做不到。
他太耀眼了。耀眼到讓她覺得站在這裡,都是一種僭越。
洛琪希往後退了一步。
皮靴踩在走廊的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屋裡的人都在圍著新生兒轉。沒人注意到門外的動靜。
她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客房。
背影有些佝僂。長魔杖拖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音。
入夜。
布耶納村被黑暗吞沒。只有幾聲蟲鳴在草叢裡起伏。
洛琪希的房間裡沒有點燈。
月光順著窗戶爬進來,照亮了硬木床板。
她把那套藍色的魔法袍疊得很整齊。塞進一個破舊的牛皮包里。
皮扣扣上的聲音,在夜裡很清脆。
收拾完幾件換洗的衣服。她拿起了桌上的尖頂帽。
手指在帽檐上摩挲了兩下。戴在頭上。
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了半截蠟燭。
昏黃的燭光跳動著。照亮了粗糙的木桌面。
洛琪希拿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
筆尖蘸了墨水。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一滴墨汁滴在紙面上,暈開一團黑斑。
她深吸一口氣。筆尖接觸紙面。沙沙作響。
寫得很慢。每一筆都透著猶豫和決絕。
寫完最後一行字。她把羊皮紙折了兩下。沒有裝信封。
吹滅蠟燭。屋裡重新陷入黑暗。
洛琪希拎起牛皮包。把魔杖背在背上。
推開門。走廊里靜悄悄的。
維恩的房門虛掩著。沒有鎖。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推開一條縫。
床上的男孩呼吸勻長。銀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似乎睡得很沉。
洛琪希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前。
把那封信壓在一個木雕鎮紙下面。
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維恩的側臉。
這個四歲的男孩,徹底擊碎了她的驕傲,卻又給了她新的方向。
眼眶有些發酸。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散開,把眼淚憋了回去。
洛琪希轉身走出房間。
帶上門。門鎖發出微弱的咔噠聲。
她穿過寂靜的院子。推開大門。
走進了微涼的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