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維恩拉開房門。走廊里沒有點燈,只有從窗欞透進來的半片月光。
莉莉雅跪在門外。
她穿著灰色的亞麻睡衣,雙膝壓在硬木地板上。脊背繃得筆直。
雙手交疊,死死貼著冰冷的地板。頭埋在兩臂之間。
走廊里很安靜。只能聽到她壓抑、略帶急促的呼吸聲。
維恩沒有說話。他靠在門框上。
淡藍色的六眼在黑暗中微微發亮。視線穿過莉莉雅的皮肉。
血液流速偏快。心率一百二。子宮位置有一個微小的魔力團在跳動。
那是剛成型的胚胎。
「維恩少爺。」莉莉雅的聲音很啞。像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額頭在手背上壓得更重。
「今天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一縷溫和的魔力順著指尖流出。無下限的斥力包裹著反轉術式的原理,滲透進她的皮肉。
莉莉雅覺得小腹一暖。
白天因為驚嚇和下跪導致的陣痛,瞬間消失了。那股暖流護住了脆弱的胎兒。
她震驚地睜大眼睛。
「我不留沒用的人。」維恩收回手,揣進兜里。
「做好女僕的本分。另外,替我當眼睛。」
莉莉雅屏住呼吸。
「盯著保羅。他每天見了誰,去了哪裡,喝了幾杯酒,說了什麼夢話。我都要知道。」
「村里來往的行商,冒險者公會的委託,甚至酒館裡的閒話。」
維恩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收集起來。每周向我匯報一次。」
一個四歲的孩子,要組建自己的情報網。
這話聽起來荒謬透頂。
但莉莉雅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遵命。我的主人。」她改了稱呼。聲音堅定。
維恩轉身走回房間。木門關上,隔絕了冷空氣。
莉莉雅在門外跪了足足十分鐘。直到雙腿發麻,才扶著牆壁站起來。
她摸了摸溫熱的小腹,轉身走下樓梯。
背影里多了一種決絕。
第二天清晨。
格雷拉特家的生態鏈徹底重組。
保羅成了一條喪家之犬。
塞妮絲雖然在維恩的勸導下,勉強接納了莉莉雅。但她絕不原諒保羅的背叛。
主臥的門被反鎖了。
保羅抱著一床散發著霉味的羊毛毯,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打地鋪。
夜裡風大。他凍得打噴嚏,想去廚房找點熱水。
剛走到拐角,就撞見起夜的維恩。
維恩端著水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保羅條件反射般地繃緊後背。下意識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臉。像個做賊的。
他不敢說話,灰溜溜地退回地鋪。縮成一團。
白天更難熬。
保羅必須承擔起家裡最重的體力活。這是塞妮絲定下的規矩,也是維恩默許的懲罰。
後院堆了一座小山高的原木。
保羅脫了皮甲,光著膀子揮舞斧頭。
木屑橫飛。汗水順著肌肉溝壑往下淌,沙沙作響。
維恩坐在屋檐下的搖椅上。手裡翻著一本厚重的魔物圖鑑。
他連頭都沒抬。
保羅卻覺得後背發涼。仿佛那雙藍色的眼睛隨時在盯著他的脖子。
他揮斧的頻率越來越快。手心磨出了血泡。
破了,流出黃水。他咬著牙,一聲不敢吭。
他現在只要看到維恩,小臂的尺神經就會隱隱作痛。那是前幾天被劍柄敲出來的心理陰影。
莉莉雅端著茶水走過來。
她繞過滿頭大汗的保羅,徑直走到維恩身邊。
「少爺,溫羊奶。」莉莉雅低聲說。
維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莉莉雅退到一旁,眼角餘光掃過保羅。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憐憫。
保羅砍空了一斧頭,差點劈在腳背上。
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地位已經不如後院那條看門狗。
而塞妮絲對維恩的態度,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狂熱。
中午吃飯。維恩嫌燉肉的湯汁太稀。
他只是微微屈指,一縷極度壓縮的高溫火系魔力掠過湯鍋。
湯汁瞬間收汁,香氣四溢。
塞妮絲放下刀叉,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眼眶泛紅,嘴裡念念有詞。
「米里斯大人在上。維恩一定是您派來拯救這個家的天使。」
她把最肥美的肉塊全夾進維恩碗裡。
保羅只能啃干硬的黑麵包。
魯迪在一旁看著,嫉妒得要把木勺咬斷。
魯迪活成了家裡的透明人。
他試圖掙扎過。
有一次,他趁著洛琪希在院子裡冥想,偷偷在角落裡搓了一個土錐。
他想證明自己也是個天才。
他故意大聲咳嗽,把洛琪希的視線吸引過來。
「老師,看我的!」魯迪滿臉得意。
土錐飛向遠處的木樁。
維恩正巧從門裡走出來。他看都沒看,隨手打了個響指。
空氣里的水元素瞬間聚集,化作一面冰盾。
「啪。」
土錐撞在冰盾上,碎成一地渣滓。冰盾連道裂縫都沒留。
洛琪希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拋下魯迪,小跑著湊到維恩身邊,虛心請教冰盾的魔力構型。
魯迪呆呆地站在原地。風吹亂了他褐色的頭髮。
他聽著洛琪希對維恩那崇拜的語氣,心在滴血。
他不敢反抗。
每天夜裡,他只能躲在被窩裡,用被子蒙住頭,死磕那些晦澀的魔法咒語。
他成了維恩用來襯托天才光環的墊腳石。
日子像沙漏里的沙子,安靜地往下淌。
秋天過去,第一場雪覆在布耶納村的屋頂上。
冷風吹透了樹林。
保羅終於被允許睡進雜物間。他每天除了砍柴,就是去酒館借酒澆愁。
他喝醉了,趴在吧檯上跟傭兵們吹噓自己當年有多威風。
第二天,這些話就會被莉莉雅一字不落地寫在紙上,放在維恩的書桌前。
維恩對保羅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這個家,徹底落入了他的掌控。
一張以格雷拉特家為中心,向外輻射的情報網,正在四歲男孩的手裡悄然成型。
積雪化了又凍。
春天的第一陣風吹進村子的時候,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抽了新芽。
塞妮絲和莉莉雅的肚子已經大得遮不住了。
兩個孕婦互相攙扶著在院子裡散步。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之前的隔閡隨著新生命的孕育,被慢慢磨平。
幾個月後的一個深夜。
空氣里透著初夏的悶熱。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
維恩躺在床上,六眼的感知突然捕捉到隔壁房間的異動。
魔力流速劇烈加快。
伴隨著重物倒地的聲音,和塞妮絲壓抑的痛呼。
「保羅!羊水破了!」
主臥的門被猛地拉開。保羅光著腳衝進走廊。
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原地轉了兩圈,才反應過來要去燒水請穩婆。
就在他準備往樓下跑的時候。
走廊另一頭的傭人房裡,也傳出一聲悶哼。
莉莉雅死死抓著門框,臉色慘白,汗水打濕了鬢角。
「老爺……我也……」
保羅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啃泥。
同一天發動。
整個房子瞬間炸開了鍋。
保羅連滾帶爬地衝出大門,去村里喊人。
熱水盆端進端出。白色的熱氣在走廊里瀰漫。
濃重的血腥味掩蓋了夏夜的燥熱。
維恩穿好衣服,推開門。
他靠在二樓的木欄杆上。冷眼看著樓下忙碌的人群。
魯迪也醒了。他縮在房門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神驚恐。
三十多歲的靈魂,對生孩子這種事依然充滿畏懼。
塞妮絲的慘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莉莉雅咬著一塊毛巾,只能聽到喉嚨里發出沉悶的低吼。
保羅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合十,對著空氣瘋狂鞠躬。
「米里斯大人保佑!千萬要母子平安!我再也不喝酒了!」
他渾身發抖,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時間被拉得很長。
窗外的天色從純黑變成深藍。
遠處的地平線上,撕開了一道灰白色的口子。
清晨的風穿過走廊,吹散了些許血腥氣。
屋裡的慘叫聲突然停了。
保羅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
維恩的六眼微微轉動。他看到了兩團鮮活的魔力,徹底脫離了母體。
下一秒。
「哇——!」
「哇——!」
兩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布耶納村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