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迪張開的嘴僵住了。
準備好潑在莉莉雅身上的那一盆髒水,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維恩的無下限魔力不再收斂。像一塊幾千斤重的透明冰磚,直接砸在餐廳中央。
冷風順著倒塌的橡木餐桌底下卷過去。
魯迪抱緊單薄的肩膀。
光著腳丫,拼命往樓梯角落的陰影里縮。
三十多歲的尼特族靈魂,被這股純粹的威壓按得死死的。
他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生怕驚動了那個站在廢墟中央的銀髮怪物。
保羅還跪在羊油和碎陶片裡。
他感覺到了氣壓的恐怖變化。
脖子僵硬地抬起來,看向自己四歲的大兒子。
「維恩……」保羅乾巴巴地喊了一聲。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雙手在大腿上搓了兩下。還在試圖拼湊剛才那套漏洞百出的說辭。
「這事你別管。這是大人的事……」
保羅眼神躲閃。
維恩走到他面前。小巧的皮鞋踩著一塊碎陶片。
嘎吱一聲脆響。
淡藍色的六眼毫無波瀾地掃過保羅的臉。
視線穿透了皮囊。
直接讀出了保羅腦子裡那一團亂麻的心聲。
【只要把責任全推給莉莉雅,塞妮絲氣消了就好。】
【反正莉莉雅只是個下人。大不了多給她幾枚銀幣打發走。】
【就算她在冬天的森林裡出了什麼事,也跟我沒關係。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對,只要咬死是喝醉了就行。】
維恩看著親爹那張胡茬拉碴的臉。
突然覺得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你真讓人看不起。」
維恩的聲音不大。清脆的童音在空蕩的餐廳里砸出回音。
保羅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懦夫。」維恩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
保羅老臉漲得通紅。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老父親的尊嚴受到挑釁,他猛地挺直腰板。
「我是你老子!你懂什麼大人的難處!」
「我懂你現在腦子裡在算計什麼。」維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維恩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在想,只要把那個懷著你孩子的女人趕進冬天的雪地里。」
「讓她自生自滅,替你背下所有的黑鍋。」
「你就能舒舒服服地留在這個家裡,繼續過你好丈夫的日子。」
保羅像被雷劈了一樣。
身體猛地一抖。膝蓋骨磕在碎陶片上,滲出紅血絲。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維恩。這正是他心底最陰暗、最見不得人的算盤。
維恩根本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言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往下捅。
「你自稱劍術天才。整天把保護家人掛在嘴邊。」
維恩指著地上那灘發臭的油污。
「結果遇到事,你連個承擔責任的脊梁骨都沒有。」
「把所有的錯推給一個喝醉酒沒關門的女僕。這就是你的劍神流?」
保羅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的劍,揮向的只有弱者和替罪羊?」
維恩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比寒風更冷。
冷汗順著保羅的額頭往下淌。砸在髒兮兮的地板上。
他感覺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自私和懦弱,在這個四歲兒子面前無所遁形。
保羅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雙手撐著地板,腦袋快垂到了胸口。
徹底成了一條喪家犬。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塞妮絲還蹲在牆角。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手裡緊緊抓著米里斯教的木質十字吊墜。
木頭邊緣把她的掌心硌出一道紅印。
「維恩……」塞妮絲聲音嘶啞。「他背叛了米里斯的教義……背叛了我們的誓言。」
維恩轉身,走向塞妮絲。
他踩過滿地狼藉。
蹲在母親面前。
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擦掉塞妮絲臉頰上乾涸的麵粉和淚水。
「米里斯的教義,只有忠誠嗎?」維恩問。
塞妮絲愣了一下。眼淚掛在睫毛上。
她從小在米里斯神聖國長大,教義背得滾瓜爛熟。
一夫一妻制是底線。這道坎她怎麼也邁不過去。
維恩沒讓她去鑽那些死板條文的牛角尖。
「我記得你在床邊給我念過教典。」
維恩聲音放緩。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米里斯大人說,包容和博愛,才是拯救世人的光。」
塞妮絲捏著吊墜的手指鬆了松。
「莉莉雅肚子裡的孩子是無辜的。」
維恩看著塞妮絲通紅的眼睛。
「那是格雷拉特家族的血脈。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
「如果今天把她趕出去,一屍兩命。」
維恩指著門外的寒風。
「這筆血債,米里斯神會算在誰頭上?」
塞妮絲打了個寒顫。
她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看太久的善良女人。
想到兩條鮮活的人命,會因為自己的憤怒凍死在雪地里,被野獸撕咬。
她胃裡一陣翻騰。臉色白得嚇人。
維恩繼續引導她。
「那個男人犯了錯,就讓他用一輩子來贖罪。」
維恩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保羅。
「讓他每天干最累的活。把所有的工資和私房錢全交給你。」
「剝奪他在家裡的話語權。讓他永遠在這個家裡抬不起頭。」
塞妮絲順著維恩的視線看過去。
保羅像條死狗一樣趴在油水裡,連個屁都不敢放。哪還有半點往日一家之主的威風。
「而你,接納了那個無辜的孩子。」
維恩重新握住塞妮絲髮涼的手。
「這不是妥協。這是米里斯神賜予你的仁慈。」
「你是這個家裡最偉大的人。所有人,包括莉莉雅和那個孩子,都得一輩子感念你的恩德。」
塞妮絲的呼吸變慢了。
她腦子裡的死結,被維恩這番偷換概念的話,一點點挑開。
從一個被丈夫背叛、失去尊嚴的怨婦。
變成了一個施展神聖恩典、大愛無疆的聖徒。
這種心理落差的填補,讓她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塞妮絲扔掉手裡的十字吊墜。
她一把抱住維恩,嚎啕大哭。
這次不是絕望和憤怒的哭喊,而是釋懷。
她用力拍著維恩單薄的後背。
「我的好孩子……你說得對……」
「米里斯大人教導我們要博愛……孩子是無辜的……」
塞妮絲哭濕了維恩的衣領。
風波平息。
塞妮絲擦乾眼淚,站起身。
她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保羅。
踩著碎陶片,徑直走向走廊大門。
去扶起了還在門外寒風中發抖的女僕莉莉雅。
保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癱坐在油污里,用手背死命抹著臉上的冷汗。
一場差點讓家庭分崩離析的血雨腥風,被維恩兵不血刃地化解。
樓梯角落。
魯迪雙腿發軟,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維恩的背影,就像在看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幾句話,直接拿捏了保羅最骯髒的軟肋。
又用兩句教義,把塞妮絲的心結解開,還把她捧上了神壇。
手段老辣、狠毒,根本不像個四歲的孩子。
魯迪咽了口唾沫。
他無比慶幸自己剛才沒跳出來甩鍋。不然現在趴在地上當死狗的,肯定還得加上他一個。
深夜。
布耶納村陷入死寂。
北風在窗外呼號。枯樹枝刮擦著木製窗框,發出沙沙聲。
二樓的走廊一片漆黑。
木地板發出十分輕微的受壓聲。
一個單薄的身影,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板上。
莉莉雅。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睡衣。
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她走到維恩的房門前,停住腳步。
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
莉莉雅雙手交握在小腹前。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木門。
她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前近衛侍女。
看人的眼光比保羅和塞妮絲毒辣得多。
今天晚上,從維恩開口的那一瞬間,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救了自己和肚子裡孩子一命的,根本不是塞妮絲的仁慈。
而是這個年僅幾歲、卻深不可測的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