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發出乾澀的木軸摩擦聲。
維恩拉開房門。
走廊沒點油燈。寒風順著窗戶縫往裡灌,吹得木地板涼透了。
莉莉雅跪在門邊的陰影里。雙膝緊緊貼著地面。
她沒有哭出聲。
肩膀劇烈聳動。牙齒死死咬著下嘴唇,咬破了皮,滲出幾絲暗紅的血跡。
她雙手用力捂著自己的小腹。指甲摳進女僕裝的布料里。
維恩停下腳步。
淡藍色的光暈在眼底流轉。六眼的視界自動穿透了黑白相間的粗布裙。
在莉莉雅的小腹深處。有一團非常微弱的紅色光暈。
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
正隨著莉莉雅凌亂的心跳,一閃一閃地跳動。
是新的生命。
「維恩少爺……」莉莉雅抬起頭。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透光的薄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太太會殺了我。或者把我趕進森林。」
「冬天……我和孩子都會凍死在外面……」
維恩沒說話。
他越過跪在地上的莉莉雅,走向樓梯。
一樓的餐廳。滿地狼藉。
厚重的橡木長餐桌被整個掀翻在地。四條桌腿朝天。
幾十隻陶盤碎了一地。
剛出爐的烤羊排掉在牆角。黃油和肉汁在地板上糊成了一大攤。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羊膻味和油膩感。
塞妮絲站在廢墟中間。
頭髮亂得像一團麻。她手裡緊緊抓著一把掃帚。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嚇人的青白。
她雙眼通紅。胸口像拉破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你碰了她!」塞妮絲的嗓音完全劈了叉。
眼淚糊了滿臉。「就在這個家裡!在我的眼皮底下!」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米里斯教徒最看重一夫一妻制。
這比拿刀割她的肉還讓她痛苦。
保羅跪在碎陶片旁邊。
新換的棉布長褲沾滿了油污。
他縮著寬闊的肩膀。雙手不知道該放哪,只能侷促地搓著自己的膝蓋。
「塞妮絲,你聽我解釋。」
保羅死死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我昨天去村長家,麥酒喝得太多了……腦子不清醒。」
推卸責任。
這男人遇事的反應永遠這麼懦弱。
塞妮絲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掃帚高高舉起,重重砸在保羅的寬背上。
咔嚓。
木柄直接斷成兩截。
保羅吃痛,悶哼了一聲。他往旁邊躲了一下,膝蓋壓到了碎陶片,疼得直抽冷氣。
「莉莉雅也有責任!」
保羅急了,脫口而出。
「她那天晚上沒關門!衣服穿得又薄。」
「我是個正常男人,這是本能……」
樓梯一半的位置。
維恩冷眼看著這個毫無擔當的父親。
視線微轉,樓梯拐角的圓柱子後面,還縮著一個人。
魯迪。
他光著腳。腳趾頭凍得通紅。身上還穿著單薄的睡衣。
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冷。
魯迪腦子裡熱得像沸騰的開水。心聲大得快把維恩的耳朵震聾了。
「好機會!天大的好機會!」
魯迪死死盯著下面崩潰的塞妮絲,雙手興奮地搓在一起。
「保羅這老色批算是徹底廢了。這個家以後絕對是媽媽說了算。」
「我正愁怎麼把維恩搶走的風頭找回來。」
他在心裡瘋狂敲打著小算盤。腦子轉得飛快。
「只要我站出來。把所有的鍋都推到女僕身上!」
魯迪把大拇指塞進嘴裡,用力咬著指甲。
「對。就說我晚上起來尿尿,看到莉莉雅故意穿得很暴露去勾引父親。」
「反正是個下人。趕走就趕走了。」
「只要能維護塞妮絲的尊嚴,順著她的怒火說話。媽媽肯定會覺得我是最貼心的小棉襖。」
「到時候,她就會更愛我。把維恩那個暴力狂晾在一邊!」
三十多歲的尼特族靈魂。前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學到的蠅營狗苟,全用在了甩鍋算計上。
趨炎附勢。毫無底線。
一樓的爭吵還在繼續。
塞妮絲扔掉手裡的半截掃帚。捂著臉蹲在地上。
哭聲絕望又壓抑。
保羅跪在油污里,還在小聲嘟囔著給自己找藉口。
魯迪覺得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眼睛,努力擠出兩滴硬邦邦的眼淚。
準備換上一副純真孩童的表情,跳出去給莉莉雅定下死罪。
他剛要邁出腳。
維恩動了。
維恩沒有走樓梯。他單手按住木欄杆,直接翻身跳下。
身體輕盈地落在滿地狼藉的餐廳中央。
沒有踩碎任何一片陶片。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魯迪剛張開嘴。準備好的台詞卡在嗓子眼。
維恩轉過頭。
淡藍色的六眼掃過全場。沒有說話。
無下限的魔力不再收斂。
一股凝如實質的冰冷氣場,像幾千斤重的石板,瞬間砸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停止了流動。油膩的膻味被凍結。
魯迪張著嘴,感覺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
跪在油污里的保羅,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