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干泥地被太陽烤得發燙。
維恩握著希露菲的手。
女孩的手指很細,掌心帶著一層薄薄的冷汗。
希露菲死死低著頭。
綠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脖子根已經紅透了。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亂得一塌糊塗。
柱子後面。
魯迪死死摳著木紋。木刺扎破了手指肚,血珠子冒了出來。
他連疼都顧不上。
「禽獸!哪有這樣教魔法的?」
他在心裡破口大罵。
「魔力迴路那麼脆弱,不同人的魔力波長根本不一樣!」
「直接把自己的魔力灌進去,會把她的經絡燒毀的!」
三十多歲的二次元老宅在心裡瘋狂賣弄理論知識。
他等著看維恩翻車。等著希露菲痛哭流涕,然後自己再閃亮登場去展示真正的技術。
維恩沒有理會遠處的動靜。
淡藍色的雙眼微微眯起。六眼的視界全面開啟。
皮囊褪去。
希露菲體內的魔力脈絡,像一張散發著微光的藍色大網,呈現在他眼前。
魔力很純粹。
但堵塞得厲害。
尤其是肩膀和手腕的幾個節點,魔力流到那裡就像撞上了淤泥,淤積成一團。
靠嘴巴講理論?
讓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去理解什麼是「元素排列」和「精神集中」?
太慢了。也太蠢了。
維恩掌心微熱。
一股比頭髮絲還要細上一百倍的魔力,順著兩人貼合的掌心,鑽進希露菲的體內。
「不要抗拒。」維恩聲音很輕。
希露菲身子一僵。
隨後,她感覺到一股非常溫和的暖流,順著手腕鑽了進來。
暖流沒有橫衝直撞。
它像一把精密的納米級手術刀。
在六眼的絕對視野下,維恩操控著這絲魔力,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脆弱的臟器和主血管。
直奔魔力淤堵的節點。
第一個節點,手腕。
維恩的魔力化作無數個微小的倒刺,輕輕一卷。
淤泥般的魔力阻礙被瞬間攪碎。
希露菲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不是疼。
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突然通暢的酥麻感。皮肉底下的細胞像在歡呼。
暖流繼續往上。
手肘、肩膀、鎖骨。
維恩閉著嘴。沒有任何長篇大論的講解。
他直接用自己的魔力當嚮導,在希露菲的體內強行開闢出一條最完美、最捷徑的施法迴路。
這種事,整個六面世界,除了擁有六眼的維恩,連龍神來了也做不到。
別人的魔力探入會產生劇烈的排斥。
但維恩的魔力,被六眼同化到了和希露菲完全一致的波長頻率。
十分鐘。
僅僅過了十分鐘。
「跟著這股感覺。」維恩鬆開一隻手,另一隻手托著她的手背。「把魔力推出去。」
希露菲睜開眼。
綠寶石一樣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茫然。
她下意識地順著體內那條剛剛打通的高速通道,將魔力引向指尖。
沒有念一個音節。
連嘴唇都沒動。
「嘩啦。」
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聚。
一顆拳頭大小的水球,穩穩地懸浮在她的掌心上方。
水球面很圓,表面光滑得像一面玻璃。
倒映著希露菲呆滯的臉。
「成……成功了?」
希露菲的聲音都在發飄。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村裡的老獵人說過,魔術師都是白鬍子老頭,要背幾十年的咒語。
她才學了十分鐘。
水球維持了五秒,因為她的情緒波動,散成一攤水花。
全澆在了她自己的腳背上。
冰涼的水花讓她打了個激靈。也把她從夢遊般的狀態里拉了回來。
「維恩哥哥!」
希露菲尖叫一聲,直接撲了上去。
雙臂死死抱住維恩的脖子。
力氣大得驚人。
維恩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鼻尖撞上了希露菲柔軟的頭髮。
聞到了一股肥皂草的清香。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女孩把臉埋在維恩的頸窩裡,興奮地亂蹭。
滾燙的眼淚全抹在了維恩的衣領上。
她從小被欺負,第一次感覺到了掌握力量的真實感。
躲在柱子後面的魯迪,兩腿一軟。
直接跪在黃土上。
膝蓋磕著碎石子,他像失去痛覺一樣。
「十分鐘……」
魯迪呆呆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他前世是個成年人,轉生後偷偷摸摸練了好幾個月,才勉強掌握無詠唱的訣竅。
希露菲只是個四歲的小女孩。
十分鐘。
直接跳過了所有的理論、背誦、摸索。
「外掛。」
魯迪咬著牙,滿嘴苦澀。
「這遊戲沒法玩了。他才是掛壁。我就是個來湊數的小丑。」
他連嫉妒的力氣都沒了。
扶著柱子,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挪回了自己的房間。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日常的修行成了兩個人的固定節目。
每天下午,希露菲都會準時出現在格雷拉特家的後院。
魯迪徹底放棄了搶戲的念頭。他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死磕土魔術。試圖在威力上找回一點尊嚴。
維恩對希露菲的教導,依然是那種粗暴但非常管用的「身體引導法」。
幾個月的時間。
初秋變成了寒冬。
樹上的葉子掉光了。村道上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
希露菲不僅掌握了水魔術,連風魔術和基礎治癒術都能做到瞬發。
她看著維恩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崇拜,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依戀。
這天傍晚。
天黑得很早。寒風順著窗戶縫往屋裡灌。
維恩坐在書桌前。
手裡翻著一本講述米里斯大陸風土人情的舊書。書頁泛黃,透著霉味。
樓下原本很安靜。
保羅今天去村長家喝酒,塞妮絲在廚房準備晚飯。
突然。
「哐當!」
一聲巨響撕裂了平靜。那是實木飯桌被掀翻的聲音。
木碗和盤子砸在地板上,碎裂聲響成一片。
維恩翻書的手指停住了。
樓下傳來了塞妮絲壓抑的哭泣聲。
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這個混蛋!你怎麼敢在家裡做出這種事!」
塞妮絲的聲音劈了叉,帶著絕望的顫音。
那是一種信仰和家庭雙雙崩塌的絕望。
緊接著是保羅慌亂的腳步聲。
「塞妮絲,你聽我解釋……我那是喝多了……」
保羅的聲音虛弱無力,透著心虛和恐懼。
「撲通」一聲悶響。
聽動靜是保羅直接跪在了木地板上。
「原諒我這一次,真的是意外!」他在瘋狂求饒。
維恩合上書。
六眼的感知網瞬間覆蓋了整個主屋。
他沒有立刻下樓。
因為他聽到,自己臥室門外的走廊上,站著一個人。
呼吸急促得像快要窒息。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流速快了一倍不止。
「怎麼辦……被發現了……」
「太太會殺了我。一定會把我趕出去。」
「我還懷著孩子。離開村子,在冬天我會凍死在森林裡的。」
是女僕莉莉雅。
她貼著門板,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肚子。
慌亂、恐懼、絕望的心聲,像潮水一樣湧進維恩的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