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猛地一顛。
車軸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木材摩擦音,停了。
「吁——」
滿臉胡茬的車夫拉緊韁繩,掀開厚重的帆布帘子。
一股混著劣質香料、烤肉油脂和馬糞味的熱浪,直挺挺地撲進車廂。
維恩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扶著車廂邊緣,跳下馬車。
皮靴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高聳的灰白色石頭城牆橫在眼前。
羅亞鎮。
阿斯拉王國最繁華的邊境城市之一,伯雷亞斯家族的領地。
街道上的噪音像煮開的沸水,瞬間灌滿耳朵。
推銷皮甲的攤販扯著破鑼嗓子叫賣。
鐵匠鋪的鍛打聲有節奏地敲擊著耳膜。
幾個背著巨劍的傭兵粗聲粗氣地罵著髒話,從旁邊路過。
維恩抬頭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陽。
淡藍色的雙眼微微張開。
六眼的視界下,這座城市上空盤旋著濃郁的魔力光流。
遠比布耶納村那個鄉下地方要密集得多。
他扯了扯略微發緊的領口,順著主幹道往前走。
兩邊的商鋪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
有賣魔物素材的,也有掛著奴隸項圈的交易所。
維恩步子不大,走得卻很穩。
四歲的小身板,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本該很顯眼。
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距離感,讓路過的傭兵下意識地繞開了他。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伯雷亞斯大宅的鐵柵欄門出現在視野盡頭。
足有兩層樓高的黑鐵大門,尖端閃著冷光。
兩名穿著板甲的衛兵守在門口。
他們看著一步步走過來的銀髮小孩,長戟交叉,噹啷一聲擋住去路。
「去去去,哪來的小鬼。」
左邊的衛兵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這裡是領主大宅,要飯去別條街。」
維恩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懷裡。
掏出保羅走前塞給他的那封信。
信封邊緣已經被汗水漚得有些發皺。
維恩把信封轉了個面,露出上面暗紅色的火漆印。
格雷拉特家族的家紋。
衛兵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他猛地站直身子,長戟收回,鎧甲葉片撞出嘩啦的聲響。
十分鐘後。
一名鬢角發白的管家領著維恩穿過庭院。
修剪得像方塊一樣的灌木叢,噴吐著清水的白石雕塑。
奢華的氣息撲面而來。
維恩跟著管家邁進主宅大廳。
腳下鋪著整塊的純羊毛地毯,厚得能沒過腳踝。
皮靴踩在上面,連一點雜音都發不出來。
頭頂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
幾十根高檔白蠟燭插在銅架上,折射著下午的陽光,晃得人眼暈。
「請您在此稍候。」
管家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大廳里安靜下來。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薰香味,聞久了讓人鼻子發癢。
維恩走到客座的長條沙發前。
沙發對一個四歲小孩來說太高了。
他雙手按著真皮坐墊,費力地爬上去,盤腿坐好。
六眼的感知沒有關閉。
他閒得無聊,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名貴的風景油畫,鍍金的壁爐,還有角落陰影里那一團駭人的魔力源。
維恩端起茶几上的鑲金骨瓷茶杯。
紅茶冒著熱氣。
他低頭吹了吹表面的浮沫。
陰影里的那個人很強。
肌肉密度、鬥氣儲量,全都遠超保羅。
維恩抿了一小口紅茶。
味道發苦,有點澀。
等了足足半個小時。
走廊里才傳來沉悶的皮鞋聲。
一個穿著深藍色絲綢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
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小撮捲曲的胸毛。
菲利普·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他手裡搖晃著半杯紅酒,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掛出一道紅痕。
菲利普走到大廳中央的高背皮椅前,坐下。
皮質靠墊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他越過高腳杯的邊緣,打量著坐在沙發上的維恩。
那是看一隻蟲子的眼神。
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還有被打擾的煩躁。
管家遞上保羅的引薦信。
菲利普單手拆開,隨意掃了兩眼。
隨後「啪」地一聲,把信紙拍在紅木茶几上。
信紙滑出去一截,懸在桌子邊緣。
「保羅那個混蛋,腦子被劣質麥酒泡爛了嗎。」
菲利普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仰起頭,喝了一口紅酒。
「一個四歲的小鬼。路都沒走穩,送來給我女兒當家教?」
他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幾滴紅酒濺出來,弄髒了蕾絲杯墊。
「伯雷亞斯家不是收容所。」
菲利普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哪怕你是格雷拉特的本家,我也沒空陪一個小屁孩玩過家家。」
維恩坐在寬大的沙發里。
他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一點灰塵。
沒反駁,也沒生氣。
只是端起骨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經放溫的紅茶。
動作慢條斯理,像個老頭。
這副完全無視的態度,讓菲利普的腮幫子抽動了兩下。
領主的威嚴被一個小孩當成了空氣。
他扯了一下有些發緊的絲綢領口。
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保羅信里吹噓這個大兒子是個百年難遇的魔術天才。
菲利普一個字都不信。
就算是從娘胎里開始冥想,四歲能幹什麼?搓個水球洗臉嗎?
既然保羅想把兒子塞過來占便宜。
那就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留點終生難忘的教訓。
菲利普抬起右手。
食指在紅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噠。噠。
聲音很脆。
大廳左後方的陰影里。
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皮革摩擦聲。
獸族劍王,基列奴。
她沒有走出來。
只是在黑暗中,微微睜開了那隻獨眼。
轟。
一股實質化的殺氣,瞬間在大廳里炸開。
這不是單純的壓迫感,這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純粹死意。
氣溫驟降。
壁爐里沒點火,但空氣卻冷得像結了冰。
水晶吊燈上的白蠟燭火苗,猛地矮了一截,劇烈搖晃。
旁邊正準備給菲利普添酒的女僕,雙腿一軟。
「噹啷!」
手裡的純銀醒酒器砸在地上,酒液潑了一地。
女僕捂著胸口癱倒在地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抽著氣,臉色慘白,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殺氣化作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子,鋪天蓋地壓向維恩。
厚重的純羊毛地毯被這股氣流壓得倒伏下去。
紅木茶几上的茶壺發出不安的嗡鳴。
陶瓷蓋子咯噠咯噠地跳動。
杯子裡的紅茶泛起一圈接一圈細密的漣漪。
茶水甚至被逼得貼著杯壁往上爬。
菲利普靠回椅背。
他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手扶著下巴。
基列奴的殺氣,連受過訓練的騎士都扛不住三秒。
他等著看這個四歲的小鬼慘叫。
等著看他被嚇得屎尿齊流,從沙發上滾下來痛哭流涕。
這就是伯雷亞斯家族的下馬威。
狂暴的殺氣如同海嘯。
直奔維恩的面門。
但在距離維恩皮膚還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沒有任何聲響。
也沒有光影特效。
那股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殺意,像一頭撞上了看不見的無底深淵。
無下限術式。
越是靠近維恩,空間就被無限拉長。
殺氣在這三寸的距離里,被永遠地稀釋、放慢。
最後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維恩坐在風暴中心。
連一根銀色的頭髮絲都沒動一下。
他放下翹著的二郎腿。
雙手捧起骨瓷茶杯,湊到嘴邊。
吹開最後一點浮沫。
「咕咚。」
他咽下一口紅茶,連眼皮都沒抬。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紅酒滴在羊毛地毯上的滴答聲。
菲利普僵在椅子上。
他剛端起的高腳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子裡來回晃蕩。
怎麼可能。
那可是劍王的殺氣。
一個四歲的孩子,不僅沒哭,甚至連拿杯子的手都沒抖一下?
陰影里的基列奴也發出了一聲疑惑的輕咦。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殺氣根本沒碰到對方。
就像被什麼東西憑空吞掉了一樣。
菲利普張開嘴,剛想說話。
「哐啷——!」
二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花瓶,被人從樓梯口一腳踹了下來。
碎瓷片順著木樓梯一路狂滾,摔得粉碎。
緊接著,一聲尖銳暴躁的怒吼從樓上傳來,震得水晶吊燈嗡嗡直響。
「我不需要什麼狗屁家教!」
「讓他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