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在大廳的羊毛地毯上炸開。
伴隨著沉悶的撕裂聲,大片青花碎屑像出膛的霰彈一樣四下飛濺。
茶几上的紅茶壺被一塊碎瓷片掃中,噹啷一聲翻倒。
褐色的茶水順著紅木桌面淌下來,滴在地毯上。
一塊巴掌大的尖銳瓷片,打著旋兒飛向維恩的側臉。
維恩依然端著那隻骨瓷茶杯。
他連頭都沒偏。
瓷片在距離他鼻尖三寸的位置,硬生生停住了。
沒有任何阻擋物。
極速飛行的瓷片就像是陷入了某種濃稠的膠水裡,動能被瞬間抽乾。
它懸在半空停頓了半秒,直直地墜落。
磕在茶碟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旁邊的菲利普就沒這麼好運。
一片細小的瓷片擦過他的左側臉頰。
帶出一道細長的血口子。
菲利普猛地往後一仰,手裡的高腳杯晃動,紅酒潑在深藍色的絲綢襯衫上。
濕乎乎的一大片,像一團化開的血跡。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伸手捂住臉頰。
手指摸到了溫熱的血。
菲利普狠狠咬著後槽牙,臉色鐵青地看向樓梯口。
木質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腳步聲很重,很急。
像是一頭沒馴化的野豬在往下沖。
一團張揚的紅髮最先出現在拐角處。
愛麗絲。
她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蕾絲連衣裙,但衣服已經扯得有些變形。
領口的絲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
紅色的眼珠子裡全是毫不掩飾的狂躁。
她像一頭暴怒的小獅子,兩隻手死死抓著樓梯扶手,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誰幹的!」
愛麗絲扯著嗓子大吼。
聲音尖銳,震得大廳牆壁上的掛畫都跟著晃了晃。
「那個什麼狗屁家庭教師在哪?保羅那個老混蛋派來的廢物在哪!」
她根本沒看底下捂著臉的菲利普。
直接從最後四級台階上跳了下來。
皮靴砸在羊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站在樓梯口的年輕女僕嚇得渾身發抖,趕緊把頭埋到胸口,大氣都不敢喘。
菲利普放下手。
臉頰上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滴。
他用大拇指抹掉血跡,深吸了一口氣。
「愛麗絲,閉嘴。」
菲利普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強忍的怒火。
「回你的房間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愛麗絲猛地轉過頭。
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菲利普,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你憑什麼管我!」
她一腳踢翻了旁邊的一張圓木高腳凳。
凳子砸在地毯上,上面擺著的一盆綠植骨碌碌滾落,泥土撒了一地。
「是你要給我找什麼家教!我不需要別人來教我!」
她像頭髮瘋的野獸,在大廳里來回踱步。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了。
越過倒塌的高腳凳,越過菲利普的肩膀。
她看到了坐在客座沙發上的維恩。
一個四歲的小孩。
銀色的短髮打理得很整齊,身上穿著乾淨的亞麻襯衣。
手裡端著一隻骨瓷茶杯。
甚至還有閒心低頭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
愛麗絲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保羅派來的怎麼也是個大鬍子老頭,或者是個看起來有點本事的魔術師。
結果,是個還沒斷奶的小鬼。
這是侮辱。
十足的侮辱。
伯雷亞斯家族的繼承人,要被一個四歲的小屁孩當家教?
紅暈瞬間爬滿了愛麗絲的脖頸。
她覺得自己的腦血管都要炸開了。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怒火幾乎要化作實質噴出來。
她大步走向維恩。
皮靴在地毯上踩出沉重的聲響。
「就是你?」
愛麗絲站在茶几對面。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維恩,一隻手指著維恩的鼻子。
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在微微發抖。
「你這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鬼,也想來教我?」
維恩咽下嘴裡的紅茶。
他放下茶杯。
杯底和瓷碟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噠聲。
他抬起頭,淡藍色的六眼平靜地看著面前這頭髮瘋的紅毛犬。
視界裡,愛麗絲體內的魔力流亂得像一團麻線。
肌肉緊繃,呼吸急促。
全身上下都是破綻,沒有任何受過正規訓練的痕跡。
純粹是在靠野獸的本能發脾氣。
維恩沒說話。
他甚至懶得調整坐姿,依然盤腿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
這種無視的態度,像一桶火藥倒進了愛麗絲的腦子裡。
「你聾了嗎!」
愛麗絲尖叫一聲。
她不想廢話了。
在羅亞鎮,在伯雷亞斯家,沒人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爺爺紹羅斯一直教導她,看誰不爽,就用拳頭打到他服為止。
她右手握拳,掄圓了胳膊。
身體前傾,借著腰部的扭轉力,一拳砸向維恩的臉。
拳風呼嘯。
她沒有留手。
這一拳打實了,一個四歲小孩的鼻樑骨絕對會當場粉碎。
菲利普坐在高背椅上。
他看著愛麗絲揮拳,不僅沒有阻止,反而端起紅酒杯,往後靠了靠。
剛才劍王的殺氣沒能嚇住這小子。
那就讓愛麗絲給他松松骨頭。
反正是小孩子打架,打斷幾根骨頭,保羅也說不出什麼來。
拳頭帶著風聲,離維恩的鼻尖只剩下一尺。
維恩沒有躲。
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拳頭放大。
就在拳頭即將觸碰到無下限屏障的瞬間。
異變突生。
維恩皮靴底下的影子,突然像煮沸的柏油一樣劇烈翻滾起來。
原本薄薄一層的黑色陰影,瞬間隆起一個不規則的鼓包。
四周的空氣溫度猛地降了下來。
那是比剛才基列奴的殺氣還要純粹的死寂寒意。
「唰。」
一隻蒼白的手,毫無徵兆地從影子裡探了出來。
這隻手大得誇張,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皮膚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
魔虛羅沒有完全現身。
它依然潛伏在陰影深處,只伸出了一條手臂。
那隻蒼白的手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殘影。
快得連角落裡的劍王基列奴都只看到了一條白線。
「啪。」
一聲悶響。
蒼白的手指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愛麗絲揮舞過來的手腕。
愛麗絲的拳頭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強烈的慣性被瞬間掐斷,她的肩膀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拉扯聲。
冰冷順著手腕的皮膚,瞬間刺進骨髓。
像是一塊死冰直接貼在了大動脈上。
愛麗絲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狂怒的情緒被這種不帶任何生氣的冰冷澆了個透心涼。
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後抽手。
紋絲不動。
那隻蒼白的手像一隻鐵鉗,死死焊在她的手腕上。
甚至沒有用力,只是單純的物理禁錮。
下一秒。
陰影里的那隻手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擊打。
只是隨意地、像丟掉一件沾滿灰塵的破抹布一樣,往外一甩。
恐怖的力量順著愛麗絲的手腕傳導至全身。
她根本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雙腳瞬間脫離了羊毛地毯。
強烈的失重感包裹了她。
眼前的景物開始瘋狂倒退。
水晶吊燈、油畫、驚恐的女僕,全都在視線里拉成了模糊的線條。
愛麗絲像一個破麻袋一樣,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
越過了茶几,越過了菲利普的頭頂。
飛出了十幾米遠。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愛麗絲重重地砸在大廳盡頭的那排超大號真皮沙發上。
昂貴的純牛皮表面被砸出一個深坑。
底下的金屬彈簧發出一陣悽厲的沉響,嘎吱作響。
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沙發都在往後平移,硬生生地在地板上蹭出了半米長的劃痕。
沙發靠背上的幾個絲絨抱枕被震得彈了起來,散落一地。
蒼白的手臂在完成投擲後,迅速縮回了維恩的影子裡。
黑色的影子重新恢復了平靜,貼在地面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
不到兩秒鐘。
菲利普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保持著端酒杯的姿勢,脖子艱難地轉過去,看向大廳盡頭。
兩個女僕嚇得直接癱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愛麗絲陷在真皮沙發的縫隙里。
她眼冒金星,腦子裡像是有幾百隻蜜蜂在嗡嗡亂飛。
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胃裡一陣痙攣,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紅色的捲髮亂糟糟地蓋在臉上。
衣服下擺卷到了腰間。
她費力地抬起右手,在沙發邊緣按了一下,想要坐起來。
剛一用力,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那一圈被捏過的地方,已經浮起了一圈刺眼的青紫淤痕。
愛麗絲呆呆地看著自己發腫的手腕。
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打過她。
不管是父親,還是那個脾氣暴躁的爺爺紹羅斯,最多就是大聲吼兩句。
在羅亞鎮,她就是絕對的霸王。
可是今天。
她被一個影子,像丟垃圾一樣丟了出去。
劇烈的疼痛感和強烈的失重後遺症,終於打破了她的防線。
狂犬的自尊被這一摔砸得粉碎。
委屈、憤怒、恥辱。
種種情緒攪在一起,衝進鼻腔。
愛麗絲的眼眶瞬間紅了。
豆大的眼淚在眼底打轉。
她用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沙發的皮面,指甲深深摳進真皮里。
借著力道,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膝蓋還在發軟,但她強撐著站直了身體。
她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死死盯著那個依然坐在原位喝茶的銀髮男孩。
眼淚終於吧嗒一聲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咬破了嘴唇,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
愛麗絲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指著維恩的方向。
她的聲音徹底撕裂,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和恐懼。
「基列奴!」
怒吼聲在大廳的穹頂上迴蕩,刺得人耳膜生疼。
「給我砍了他!」
「砍斷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