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列奴!給我砍了他!砍斷他的手!」
愛麗絲的尖叫在大廳穹頂上撞出回音。
刺耳。尖銳。
震得水晶吊燈上的玻璃墜子叮噹亂響。
大廳左後方的陰影里。
兩隻毛茸茸的深色獸耳猛地豎起。
粗糙的皮革摩擦聲響起。
基列奴掌心下意識按在了劍柄上。
粗大的拇指頂住劍格。
咔。
推出半寸雪亮的劍刃。冷光切開了陰影。
維恩坐在單人沙發里。
他把手裡的骨瓷茶杯放回桌面。
噠。
杯底撞擊瓷碟,發出一聲脆響。
他雙手撐著真皮扶手,慢吞吞地挪動身子,雙腳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站直了身子。
淡藍色的雙眼徹底睜開。
六眼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大廳里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
像是憑空灌滿了一池子冷水,塞進了每個人的肺管子裡。
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阻力。
維恩往前邁了一步。
皮靴踩在地毯上,原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那股排山倒海的魔力壓迫感,卻隨著他的動作,像一柄無形的石錘。
咚。
狠狠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臟上。
菲利普癱在雕花高背椅里。
他想換個姿勢,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紅酒潑在胸口的濕冷感,此時變得格外刺骨。
額頭的冷汗滲了出來。
順著鬢角滑下,流過剛才被碎瓷片劃破的傷口。
一陣殺豬般的刺痛。
但他不敢伸手去捂。
菲利普乾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發出一聲「咕咚」的悶響。
他看著那個只到他大腿高的銀髮男孩,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保羅那個混蛋,到底送來了一個什麼怪物?
這哪裡是來當家教的。
這是個披著小孩皮的活祖宗。
維恩停在茶几旁邊。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著陷在大號真皮沙發里的愛麗絲。
「砍斷我的手?」
維恩開口了。
童音很清脆,沒有多大的音量,卻穿透了凝滯的空氣。
冷得掉冰渣。
「你也就只剩下這點狗叫的本事了。」
愛麗絲愣了一下。
紅色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錯愕。
她從小到大,在這個鎮子上,聽到的話全都是變著花樣的奉承。
就算她砸了店、打了人,別人也只會跪在地上求饒。
「你敢罵我!」
愛麗絲抓著沙發的真皮邊緣,想要站起來衝過去。
手腕上的淤青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動作僵了一下。
維恩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鎖定了她。
沒有憤怒。沒有害怕。
只有一種看解剖台上死青蛙的冷漠。
愛麗絲剛挺起的膝蓋一軟,又重重地跌回了沙發縫裡。
「你覺得自己很厲害?」
維恩雙手插在亞麻短褲的口袋裡,微微歪了歪頭。
「靠著嗓門大?靠著亂砸東西?」
「還是靠著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喊別人來幫你擦屁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壓迫感再次逼近。
「沒了基列奴,沒了你爺爺紹羅斯。」
「你這頭紅毛犬,連門外要飯的流浪狗都不如。」
愛麗絲張著嘴。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雜亂。
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煞白。
「我、我是伯雷亞斯的大小姐!」
她結巴了。聲音發著飄,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尖銳。
底氣被維恩身上那股實質化的威壓一點點抽乾。
「大小姐?」
維恩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嘲弄。
「算數都不會,字也認不全。」
「連貴族最基本的禮儀,你做起來都像個滑稽的小丑。」
「你身上哪一點配得上這三個字?」
他每說一句,腳下就往前逼近一步。
皮靴雖然無聲,但帶起的魔力氣流吹動了地毯的絨毛。
愛麗絲想往後退。
後背死死貼著真皮沙發的靠背,已經退無可退了。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皮墊。
用力過猛,指甲翻卷,摳出幾道深深的白痕。
「我……我劍術很好!」
她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辯解。
牙齒咬到了一起,發出咯咯的碰撞聲。
眼底的憤怒早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慌亂和無措。
「劍術?」
維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走到距離愛麗絲還有三步的位置,停下。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縮在沙發里的大小姐。
「揮著木棍亂砍,那叫發脾氣。」
「真到了外面,遇到奴隸販子。」
維恩的語氣平緩,像是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你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愛麗絲的肩膀猛地一抖。
維恩的話還在繼續。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神經。
「他們會打斷你的腿。扒光你的衣服。」
「把你當成稀罕的紅髮母畜,賣到最下等的窯子裡去。」
「讓你每天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乞食。」
「而你,除了哭著喊救命,什麼都做不了。」
維恩俯下身,盯著她的眼睛。
「因為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字字誅心。
沒有扇巴掌,沒有動拳頭。
維恩用最直白、最殘忍的詞彙,把愛麗絲裹在身上的那層驕橫皮囊,一層層撕得粉碎。
殘渣都不剩。
直接暴露出裡面那個脆弱、無知、除了會發火一無是處的草包內核。
愛麗絲的嘴唇劇烈哆嗦著。
維恩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捅在她最虛榮的軟肋上。
她想反駁。想大聲罵回去。
想拿起身邊的花瓶砸破這個小鬼的頭。
但她發現自己渾身發軟。
找不到任何詞彙。
腦子裡全空了。只剩下維恩剛才描繪的那種恐怖畫面。
骨頭被打斷。像狗一樣趴在地上。
自己引以為傲的「伯雷亞斯」頭銜,在這個四歲男孩嘴裡,連一坨狗屎都不如。
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像是一面玻璃牆被大鐵錘砸中。嘩啦碎了一地。
紅色的眼底蓄滿的淚水,再也掛不住了。
吧嗒。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手腕的淤青上。
冰涼,帶著鹹味。
「哇——!」
愛麗絲突然張開嘴。
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里沒有了剛才的跋扈。只有被扒光偽裝後的恐懼、崩潰,還有濃濃的委屈。
她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裙子裡。
縮在沙發的角落。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弄髒了紅白相間的蕾絲裙擺。
現在的她,不再是什麼狂犬大小姐。
就是一個搶不到糖果、被人扒了褲子嘲笑的普通小女孩。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剩下愛麗絲悽厲的嚎哭聲。在牆壁間迴蕩。
兩個女僕跪趴在樓梯口,腦袋死死磕在地板上,瑟瑟發抖。
菲利普僵在椅子上。
襯衫被紅酒和冷汗浸透,濕噠噠地貼在後背上,風一吹,透心涼。
他呆呆地看著維恩的背影。
幾句話。
就憑几句話。
把家裡最難管教、連老爺子都頭疼的狂犬,罵成了一攤爛泥。
這個小孩的心理素質和手段,太可怕了。
菲利普覺得呼吸發緊。
他現在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試探、打壓。
伯雷亞斯家族的下馬威。
在維恩面前,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人家甚至連手指頭都沒怎麼動,就把自己這邊最烈的馬給馴廢了。
「嗝……」
肩膀一抽一抽的,滿臉通紅,頭髮全貼在腦門上。
她連看都不敢再看維恩一眼。
就在這時。
陰影里,粗糙的皮革摩擦聲再次響起。
高大的黑影走上前來。
皮靴踩著羊毛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
基列奴擋在了愛麗絲和真皮沙發的正前方。
高大的身軀像一堵黑色的牆。
獸皮短褲下的肌肉緊繃著。一條帶毛的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動。
她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
劍鋒割破空氣。
劍尖下壓。
直直地指著維恩的鼻尖。
雪亮的劍刃上,泛著大廳水晶吊燈的冷光。
倒映在維恩淡藍色的雙眼裡。
「格雷拉特家的小子。」
基列奴的聲音粗啞。帶著野獸護崽時的低沉咆哮。
「要成為大小姐的老師,光靠嘴可不行。」
她雙手握緊劍柄,獨眼死死鎖定維恩。
「讓我看看你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