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
基列奴重複著這個詞。
粗糙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這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連通用語的字都認不全,腦子裡那點可憐的詞彙量,根本無法理解這種高維概念。
她只知道砍、劈、刺。
只要速度夠快,連重甲騎士的盾牌都能一刀劈開。
剛才那一劍明明沒有劈空。
可力道就是被什麼東西吃干抹淨了。
基列奴站直身子。
大步走到十幾米外的牆邊。
單手握住沒入牆體的劍柄,猛地往外一拔。
「刺啦。」
白色的石膏粉嘩啦啦往下掉,落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
她甩了甩劍刃上的灰。
虎口崩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粘稠的血液順著劍槽往下流,滴在腳邊。
她不在乎。
野獸的直覺告訴她,剛才那也許是某種高階的視覺欺騙。
劍神流絕不可能砍不中。
大廳里死寂一片。
菲利普縮在高背椅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開口喊停,嗓子眼卻像糊了一層厚厚的膠水,發不出半個音節。
愛麗絲還縮在破爛的沙發角落裡,打著哭嗝。
大廳里只剩下基列奴沉重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維恩看著重新握緊長劍的女獸人。
想要讓一頭野獸徹底低頭,光靠防禦不夠。
得打斷她的脊梁骨。
淡藍色的雙眼微微睜大。
六眼的視界瞬間鎖定前方的基列奴。
那是一種絕對理性的冰冷感。
像是萬年雪山深處的凍氣,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直接順著基列奴的獨眼,扎進她的腦漿里。
基列奴渾身的毛髮「唰」地炸開。
粗大的尾巴繃得像一根鐵棍。
她聞到了濃烈的死亡氣息,比當年在劍之聖地面對劍神時還要駭人。
維恩抬起右手。
手掌對準十幾米外的劍王。
五根短小的手指,做了一個虛空抓握、向後拉扯的動作。
微型·蒼。
沒有冗長的詠唱。
沒有花里胡哨的魔法陣。
基列奴身前的空氣,突然塌陷了。
那不是風壓,而是空間本身的距離被強行抽走。
基列奴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
她根本沒來得及做出防守姿勢,重心就徹底丟了。
雙腳瞬間脫離了羊毛地毯。
一百多斤的結實軀體,像一個被狂風捲起的破麻袋,直挺挺地朝著維恩砸了過去。
速度比她自己發動「光之太刀」衝鋒還要快。
耳邊風聲呼嘯。
基列奴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圍名貴的油畫、水晶燈拉成模糊的殘影。
強大的引力瘋狂撕扯著她的衣服。
「刺啦——」
做工精良的獸皮胸甲縫線崩斷。
厚實的皮革硬生生撕開一條兩寸長的口子,露出底下古銅色的堅硬肌肉。
距離瞬間縮短到半米。
基列奴甚至能聞到維恩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咬碎了牙,強行扭轉腰部,想要揮劍劈砍。
只要夠近,劍神流就能反殺。
這是她作為劍士最後的本能。
維恩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他那隻維持抓握動作的手,食指和中指輕輕一轉。
手腕翻轉,掌心朝外。
引力驟停。
一股狂暴到極點、與剛才完全相反的斥力,從他的指尖噴涌而出。
微型·赫。
透明的空間波紋瞬間炸開。
空氣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爆鳴。
這股斥力精準無比地撞在基列奴結實的腹部上。
像是被一頭髮狂的重甲地龍正面撞了個滿懷。
「咚!」
沉悶的皮肉擊打聲在大廳里炸響,震得牆壁發顫。
基列奴張大嘴巴。
獨眼向外凸起。
喉嚨里發出一聲悽厲的悶哼。
連吐血的時間都沒有,強烈的擠壓感直接穿透了腹肌。
胃袋瘋狂翻騰。
十二指腸仿佛擰成了一股麻花。
五臟六腑全擠在了一起,酸水帶著苦味頂到了嗓子眼。
她的身體在半空中折成了一個詭異的鈍角。
以比飛過來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出。
半空中,基列奴強悍的身體素質發揮了最後的作用。
她死咬著牙,舌尖嘗到了濃烈的鐵鏽味。
強行扭動腰肢,在半空翻滾了兩圈,卸掉了一部分致命的衝擊力。
「轟!」
她重重地砸在地上。
右膝彎曲,單膝狠狠跪在地板上。
厚實的羊毛地毯被生生砸穿,爛成一團廢線。
底下的硬木地板發出一聲慘叫,直接被膝蓋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坑洞。
木板斷裂。
碎木屑飛濺。
幾根尖銳的木刺扎進了她的小腿肚,暗紅色的血滲了出來,染紅了皮靴邊緣。
基列奴單手死死撐著地毯的破口邊緣。
大口大口地嘔吐。
吐出的全是酸水和中午吃下的烤肉殘渣。
酸腐味在大廳里瀰漫。
胃裡的翻江倒海讓她整個人都在痙攣。
汗水像瀑布一樣順著腦門往下淌。
砸在碎木片上,發出滴答滴答的細微聲響。
她抬起頭。
那隻獨眼布滿可怕的紅血絲,呆呆地看著前方的維恩。
四歲的銀髮男孩依然站在那裡。
手重新插回了亞麻短褲的口袋裡。
姿勢都沒變過。
衣服連一條多餘的褶皺都沒有增加。
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
基列奴的腦子嗡嗡作響。
她引以為傲的劍神流。
那種在雪山深處苦練了幾十年,追求極致速度、號稱能斬斷一切的殺人技。
在這個男孩的空間操縱面前,滑稽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在揮舞樹枝。
你跑得再快,能快過空間本身被抽走嗎?
你的劍再鋒利,能斬斷被無限拉長的距離嗎?
劍士的自尊。
劍王的驕傲。
在引力和斥力的交替碾壓下,像一塊風化了百年的朽木,咔嚓一聲,徹底粉碎了。
沒有鬥氣碰撞,沒有劍招拆解。
在這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孩面前,她甚至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
別人動動手指,她就像個牽線木偶一樣被隨意擺弄。
愛麗絲忘了哭。
她掛著兩串鼻涕,雙手死死抓著破爛的沙發墊子。
呆若木雞地看著家裡最強的護衛,像個醉漢一樣趴在地上嘔吐。
腦子裡最後一點反抗的念頭,也隨著那一灘嘔吐物煙消雲散。
這個叫維恩的傢伙,不是人。
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菲利普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徹底明白保羅為什麼要把這個兒子送來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找個差事混飯吃。
這是保羅扔過來的一尊能隨時掀翻整個伯雷亞斯家族的真神。
別說下馬威。
今天這尊神沒把伯雷亞斯大宅拆了,都算是手下留情。
維恩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基列奴。
沒有嘲諷。
沒有乘勝追擊。
那種居高臨下的平淡,比任何惡毒的羞辱都要致命。
這就是高維度的俯視。
基列奴撐著地面的手臂慢慢失去了力氣。
肌肉的痙攣感還在一波波襲來。
但她已經感覺不到小腿扎進木刺的痛楚了。
胸腔里只剩下滿心的絕望。
以及絕望過後,對那種碾壓一切的未知力量的瘋狂渴求。
如果能學會這種力量,或者哪怕只是了解一點點皮毛。
她那停滯多年的劍神流境界,說不定就能撕開一道缺口。
風從大廳頂部的通風口吹進來。
吹散了一點酸腐的嘔吐物氣味。
基列奴低著頭,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雙手伏地,對著一個四歲的孩子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我輸了。請您……教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