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斷裂的精鋼劍刃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聲音很脆。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縮在沙發角落的愛麗絲心頭。
她手裡揪著一個天鵝絨抱枕。手指死死扣進布料,指關節泛白。
基列奴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這位名震大陸的獸族劍王,代表著伯雷亞斯家族最高武力的護衛。
此刻低著頭。
毛茸茸的獸耳無力地耷拉著。皮甲下的肌肉還在不自然地抽搐。
大廳里的空氣還有些發燙。
那是高濃度魔力摩擦空氣留下的餘溫。
維恩站在原地。
他連髮絲都沒亂,只是隨意地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銀色的短髮在透進窗戶的陽光下有些刺眼。
「我輸了。」基列奴的聲音發乾。
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她粗糙的手掌撐著地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不是因為屈辱。是因為力竭。
「您的境界,我連看都看不懂。」
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的劍太直了。」
他拉過一把沒有被波及的高背木椅,一屁股坐下。
「直來直去,遇到不講理的防禦,就是一塊廢鐵。」
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今天午餐的烤肉烤得有些柴。
基列奴抬起頭。
僅剩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維恩,胸口劇烈起伏。
「那是什麼劍技?為什麼我的光之太刀連您的衣服都碰不到?」
她不明白。
野獸的直覺告訴她,剛才那一劍劈出去,前面明明空無一物。
卻像劈進了一道永遠填不滿的深淵。
「不是劍技。」
維恩往椅背上一靠。
「只是你們的速度,跨不過我和你們之間的無限距離而已。」
基列奴沒聽懂。
獸人的腦子處理不了這麼複雜的空間物理概念。
但她懂一件事。
力量。
絕對碾壓的力量。
她雙手撐地,上半身深深伏了下去。
額頭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基列奴·泰德迪亞,心悅誠服。」
野獸只臣服於更強者。這一低頭,她把自己的驕傲全交了出去。
愛麗絲躲在沙發後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基列奴下跪了。
那個能一劍劈開巨石、單手捏碎魔物腦袋的基列奴。
居然對著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銀髮小鬼磕頭。
愛麗絲的大腦卡殼了。
她停止了呼吸,嘴巴微張。
兩秒鐘後,某種根深蒂固的野性本能衝破了原本的恐懼。
伯雷亞斯家族崇尚什麼?
暴力。
誰的拳頭硬,誰就是真理。
基列奴是她見過的最硬的拳頭。
現在,這個銀髮小鬼單手捏碎了這個拳頭。
恐懼像鍋里的水,瞬間燒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子裡竄出來的燥熱。
愛麗絲覺得臉頰發燙。
血液轟的一下湧上頭頂。
她猛地丟掉手裡的抱枕。抱枕滾落到地毯上。
「砰!」
小蠻靴踩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愛麗絲連滾帶爬地翻過沙發靠背。
跑得太急,左腳絆了右腳的鞋跟。
整個人往前一栽。
她雙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下,硬是靠著蠻力穩住平衡。
接著像一顆紅色的炮彈,直挺挺地撞向維恩。
維恩剛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涼水。
眼前一花。
一股混合著皮革味和熱汗的氣息撲面而來。
愛麗絲衝到了跟前。
兩隻胳膊像鐵箍一樣,死死抱住他的左臂。
「你太厲害了!」
愛麗絲大喊。
聲音尖銳,震得維恩耳膜嗡嗡作響。
她仰著臉。紅寶石一樣的眼睛裡直冒光。
臉蛋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透著一股興奮的粉色。
「你把基列奴打趴下了!你比基列奴還要強一萬倍!」
維恩皺起眉頭。
他垂下眼皮,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這隻「紅毛猴子」。
愛麗絲的衣服在剛才的折騰中弄得有些皺。
頭髮亂蓬蓬的。
她把臉頰死死貼在維恩的袖子上,拼命地蹭。
鼻尖頂著他的布料。
完全沒有半點貴族大小姐的做派。
「你當我老大吧!」
愛麗絲蹦躂了兩下。雙腳差點離地。
「不!你來當我的劍術老師!教我剛才那招!就是站著不動別人打不到的那招!」
她嘴裡倒豆子一樣,語速飛快。
吐沫星子噴在空氣里。
維恩覺得胳膊上一陣溫熱濕黏。
是這丫頭身上的熱汗蹭在了袖子上。
他胃裡泛起一陣反胃。
他最討厭別人黏著他,尤其是髒兮兮的小鬼。
「鬆手。」
維恩聲音轉冷。
愛麗絲裝沒聽見,反而抱得更緊了。
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掛在他胳膊上。
「我不!你答應我我就鬆開!」
她像一隻護食的小野獸,齜著白生生的小虎牙。
鼻子裡噴著熱氣。
維恩嘆了口氣。
指尖微動。
一層極薄的無下限斥力順著左臂蔓延。
不需要結印,只需要一個念頭。
「哎喲!」
愛麗絲覺得雙手像摸到了燒紅的鐵板。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推力從維恩胳膊上彈出來。
她雙手一麻。手指被迫鬆開。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滑了三步。
一屁股跌坐在厚實的地毯上。
維恩抽出旁邊桌上的一塊白絲巾。
嫌棄地擦了擦剛才被抱過的袖口。
擦了兩遍。
把絲巾隨手丟進腳邊的廢紙簍。
「我沒興趣陪小屁孩玩過家家。」
維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視線掃過地上的愛麗絲。
「不過既然我接了這個爛攤子,這裡的規矩就得改改。」
愛麗絲從地毯上爬起來。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一點也沒生氣,反而眼睛更亮了。
她覺得維恩剛才彈開她的那一下,簡直帥呆了。
連推人的動作都透著一股無敵的霸氣。
維恩伸出食指,點了點大廳的地板。
「從今天起,這棟宅子裡的教育權,歸我。」
他盯著愛麗絲的眼睛。
「讓你學通用語你就學通用語,讓你揮劍你就揮劍。」
「敢說半個不字,我把你吊在院子那棵橡樹上抽。」
換做半小時前,誰敢跟愛麗絲這麼說話,她早就拔劍砍人了。
但現在。
愛麗絲像小雞啄米一樣瘋狂點頭。
紅色的雙馬尾在半空亂甩。
「好!只要你能讓我變強,我什麼都聽你的!」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維恩站在原地、基列奴連衣角都碰不到的畫面。
只要能學到這種本事。
讓她每天背乾巴巴的單詞她也認了。
維恩把視線轉向還跪在地上的基列奴。
「你也是。」
基列奴抬起頭。
「你的劍術已經到頂了,自己瞎練練不出什麼名堂。」
維恩站起身。大廳里的光線被他擋住一半。
「留在我的隊伍里,聽我的調遣。遇到你解決不了的雜碎,我來清掃。」
「作為交換,我偶爾會指點你兩句發力技巧。」
基列奴那隻毛茸茸的耳朵猛地豎直。
劍王的直覺告訴她,這句承諾比一萬枚金幣還要沉。
她沒有任何猶豫。
單手重重拍在胸口的皮甲上。發出砰的一聲。
「誓死追隨維恩大人。」
聲音粗獷。帶著獸人特有的直白和死忠。
大廳門外。
走廊的紅木柱子後面,擠著幾個探頭探腦的男女僕役。
他們剛才聽到裡面的打鬥聲,誰都不敢進來觸霉頭。
本以為新來的家教肯定被大小姐和基列奴打殘了,正準備叫醫生。
結果一探頭,全都傻了眼。
那個名動羅亞鎮、把所有家教都打跑的狂犬大小姐。
現在像只溫順的紅毛貓,乖乖站在銀髮男孩身邊。
那個被家主奉為座上賓的獸族劍王。
正跪在地上宣誓效忠。
僕役們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這棟大宅的天變了。
乾脆利落的暴力交接,在不到半個鐘頭的時間裡完成。
這棟宅子迎來了真正的統治者。
維恩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乖巧站立的愛麗絲,指了指對面的長桌。
「去拿紙筆。今天先摸底你的算術水平。」
愛麗絲立刻轉身往樓上跑。
靴子踩在樓梯上咚咚作響。
跑了兩步又停下。雙手攏在嘴邊,衝著門外的僕役大吼。
「還愣著幹嘛!給維恩老大倒茶!倒最好喝的紅茶!」
僕役們嚇得一哆嗦,趕緊散開去泡茶。
大廳里安靜下來。
基列奴起身,默默退到維恩側後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維恩端起涼水杯,抿了一口。
「砰!」
雙開的厚重橡木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踹開。
黃銅門鎖咔嚓一聲崩碎。
兩扇門板狠狠撞在兩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是誰!是誰敢在我的地盤欺負我的寶貝孫女!」
一聲如同洪鐘般的怒吼,從門外灌進來。
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