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撞在牆壁上。
轟的一聲巨響。
整面牆壁跟著震顫。掛在走廊牆上的名貴油畫直接震落,「啪啦」一聲砸在地上,畫框四分五裂。
門板上的黃銅把手深深砸進牆皮,白色的灰泥撲簌簌往下掉。
一個身材魁梧的老人衝進大廳。
他滿頭狂亂的白髮像一叢雜草,臉頰上的橫肉隨著粗重的腳步直晃。
胸前的扣子敞開著,露出長滿胸毛的古銅色胸膛。
整個人像頭被激怒的暴熊。
紹羅斯·伯雷亞斯。這片領地的最高掌權者。
他喘著粗氣,鼻孔大張。像兩隻噴著熱氣的風箱。
鷹隼般的視線在大廳里猛掃。
大理石地板上一道半米深的劍痕,碎石渣濺得到處都是。
不遠處,精鋼長劍斷成兩截,斷口全是豁茬。
再往樓梯口看去。
愛麗絲正抱著一摞羊皮紙往下跑。
小丫頭剛才激動壞了,在地上又滾又爬。
現在紅色短裙皺巴巴的,眼眶還泛著紅,鼻尖也是粉色的。
但在紹羅斯眼裡,這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剛哭過。
「混帳東西!」
紹羅斯大吼。
嗓門大得震得大廳頂上的水晶吊燈叮噹亂響。玻璃碎屑甚至掉進了底下的茶杯里。
他大步流星地朝維恩走去。
硬底皮靴踩在厚實的名貴地毯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保羅那個廢物兒子!敢跑到我的地盤撒野!」
紹羅斯一邊罵,一邊掄起蒲扇大的巴掌。
指關節粗大,手背上全是厚厚的老繭。這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印記。
他直奔維恩的衣領抓去。
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拎起來,直接從窗戶扔到院子裡的噴泉里。
基列奴站在側面,猛地站直身體。
獸人的肌肉本能繃緊。大腿上的皮甲發出細微的拉扯聲。
她想去攔。腳步剛邁出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她親身體驗過維恩的力量。
知道紹羅斯這一下抓過去,碰上那道看不見的屏障,弄不好整條胳膊就廢了。
愛麗絲站在樓梯上,愣住了。
手裡的羊皮紙嘩啦啦掉了一地。
她剛拿好算術紙,還沒反應過來爺爺發什麼瘋。
「爺爺!你別……」
她想喊出聲。
但晚了。
維恩依然坐在高背木椅上。
身子微微後傾,背靠著軟墊。
手裡端著那杯涼水。杯子裡的水面平滑如鏡,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他緩緩抬起眼皮。
淡藍色的虹膜深處,一簇刺目的白光乍現。
六眼,全功率開啟。
大廳里的空氣瞬間變了。
穿堂風像被死死凍住,所有的氣流在這一刻停止流動。
空氣變得無比粘稠。
像一鍋熬糊的膠水,死死堵住人的口鼻,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光線在維恩周圍發生扭曲。
折射出詭異的七彩光斑。
那些在陽光下翻滾的細小灰塵,全部懸停在半空不動了。
一股不屬於凡人的高維魔力壓迫感,轟然砸下。
這股力量沒有形態。
卻如同實質般的泰山,直直壓在紹羅斯的頭頂、肩膀、後背。
紹羅斯的手僵在半空。
五指張開,距離維恩的衣領只有不到一寸。
這一寸,成了他跨不過去的天塹。
「咔咔。」
他寬厚的肩膀猛地往下塌陷。
頸椎和肩胛骨交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兩百多斤的壯碩身軀,加上衝鋒的巨大慣性。
被這股無形的壓力生生摁住,釘死在原地。
紹羅斯的雙腿劇烈打顫。
膝蓋骨發出悲鳴,往下彎折。
小腿肚的肌肉瘋狂痙攣,把昂貴的絲綢褲管繃得快要裂開。
冷汗瞬間炸出毛孔。
不到半秒鐘,他後背的絲綢襯衣全濕透了。
冰冷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滑膩的冰皮。
暴怒從紹羅斯的臉上像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面對高維生物的恐懼。
他的眼珠子外凸。
白眼球上瞬間爬滿紅血絲,像密集的蜘蛛網。
眼周的肌肉跳動,連帶著半邊臉頰都在抽搐。
呼吸被這股沉重的粘稠空氣強行掐斷。
每一次想把氧氣吸進肺里,胸腔都像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疼得他舌根發苦,滿嘴鐵鏽味。
這是位階的絕對壓制。
就像一頭驕傲的老獅子,突然抬頭看到了一頭遮天蔽日的巨龍。
反抗的念頭連冒出來的資格都沒有。
維恩連身子都沒挪動半點。
他輕輕吹了吹水杯上的浮沫,仰頭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
杯底磕在木桌上。
「噠。」
聲音極輕。
但在絕對死寂的壓迫場裡,這聲音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紹羅斯的耳膜上。
嗡嗡作響。
「在別人的地盤大呼小叫。」
維恩抬起頭,視線掃過僵硬的紹羅斯。
「伯雷亞斯家族的家教,真夠特別的。」
聲音平淡如水。
沒有怒火,沒有殺意。只有高高在上的俯視。
仿佛在看一隻擋路的甲蟲。
紹羅斯想說話。
他張開嘴,下巴發抖,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舌頭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根本卷不動。
他拼命想把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
但胳膊被壓得死死的,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聽使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
大廳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底踩在石板上,又快又碎。
一個穿著深綠色修身禮服的中年男人跑了進來。
菲利普。
愛麗絲的父親。伯雷亞斯家族實際的內務操盤手。
他剛從市政廳處理完領地的稅收文書,急匆匆趕回來看這個新家教。
腦門上還掛著一路跑來的熱汗。
菲利普一腳踏進大廳,直接愣在原地。
眼前的畫面把他的貴族常識絞得粉碎。
滿地狼藉。
牆上的劍痕,地上的斷劍。
這還不算什麼。
最要命的是大廳中央。
他那個脾氣暴躁、武力驚人的父親,大領主紹羅斯。
正保持著一個半蹲的姿勢。
雙手發抖,滿臉冷汗。
像一條被死死摁住脊椎的老狗,連氣都喘不勻。
而對面,坐著一個銀髮男孩。
安安穩穩地喝著水。
連伯雷亞斯家最強的劍王基列奴,都低眉順眼地站在男孩身後。
手按在劍柄上,卻沒有拔劍的意思,反而像個隨從。
菲利普的政客腦子瘋狂運轉。
額頭的汗水順著眉毛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他沒去擦。
視線在維恩身上轉了兩圈。
沒有結印,沒有法杖,沒有任何施法動作。
單憑氣息就把紹羅斯壓成了這副慘樣。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魔術師。
這是個能在一夜之間抹平整個伯雷亞斯家族的怪物。
菲利普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發出乾澀的吞咽聲。
他伸手從袖口抽出一塊疊得方正的白手帕。
胡亂地在腦門上抹了一把。
把手帕捏成一團,死死攥在掌心。
必須打破這個僵局。
否則父親的骨頭就要被壓斷了。
菲利普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標準的貴族笑容。
臉上的肌肉因為緊張有些抽搐發僵。
他繞過半個大廳。
貼著牆邊,避開斷裂的劍刃,避開僵住的紹羅斯。
停在距離維恩兩米遠的地方。
那股外泄的威壓讓他後背發涼,再往前,他怕自己也會跪下去。
紹羅斯依然喘著粗氣,再也不敢動彈。
一旁的菲利普趕緊上前打圓場,擦著冷汗湊到維恩身邊:「維恩少爺,請移步書房。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進行一次深入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