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關上。
厚重的隔音木板將大廳的喧鬧徹底隔絕。
門縫合攏的瞬間，連走廊里僕人們慌亂的腳步聲都被切斷了。
房間裡的光線有些暗。
兩扇巨大的落地窗被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遮了一半。
陽光只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邊，灰塵在光柱里緩慢翻滾。
空氣里飄著一股墨水發酸的味道，混著幾分陳年羊皮卷的霉味。
菲利普走到寬大的紅木書桌後。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從背後的玻璃櫃裡拿出一套白瓷茶具。
手指碰到瓷器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他掌心裡全是冷汗，有些發滑。
「維恩少爺，隨便坐。」
菲利普的聲音很平穩，帶著貴族特有的拿腔拿調。
他提起銅皮水壺，往茶壺裡注水。
動作有些僵硬。水流砸在壺底，發出有些刺耳的嘩啦聲。
他的右眼角神經質地跳動了兩下。剛才大廳里的畫面還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維恩沒客氣。
他徑直走到那張單人皮沙發前，一屁股坐下。
雙腿交疊，背靠著軟墊。
淡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掃了一圈。
牆上掛著幾把裝飾用的細劍，書架上塞滿了各地的帳本和稅收記錄。
是個精於算計的政客窩。
菲利普端著托盤走過來。
他把一杯紅茶放在維恩面前的矮几上。
茶水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水面飄著兩片舒展的紅色茶葉，散發著一股略帶苦澀的香氣。
「請用茶。這是阿斯拉王都運來的紅碎茶。」
維恩沒去碰那個白瓷杯子。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著在對面坐下的菲利普。
菲利普拉過一把硬木椅子。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個謙卑又親和的姿勢。
「剛才大廳里的事，讓您看笑話了。」
菲利普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臉上的肌肉因為強行牽扯，顯得有些虛偽。
「家父脾氣暴躁，做事不計後果，但他絕無惡意。」
「我替他向您道個歉。希望沒有驚擾到您的興致。」
維恩用鼻腔「嗯」了一聲。沒接話。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紅茶冒熱氣的聲音。
菲利普乾咳了一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尷尬。
「維恩少爺展現出的才能，實在讓我驚嘆。」
「保羅能有您這樣的長子，是整個格雷拉特家族的幸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維恩的臉色。
見維恩毫無反應，便繼續往下說。
「我一直在思考，像您這樣的天才，屈居在布耶納村那種偏僻的鄉下，實在太委屈了。」
「那裡的資源，根本配不上您的天賦。」
話音剛落。
一段嘈雜的心聲像決堤的污水，直接衝進維恩的腦子裡。
「怪物……這小子絕對是個怪物！」
「不需要詠唱，不需要法杖。單憑氣息就把老頭子壓得跪在地上。」
「這種力量，如果被主家那些蠢貨發現，肯定會拉攏過去對付我。」
菲利普的心聲帶著瘋狂的嫉妒和貪婪。
他的面部表情依然和善，內心的算盤卻打得震天響。
「不過再怎麼強，他也只是個四歲的小孩。沒見過什麼世面。」
「窮鄉僻壤出來的土包子，只要用金錢和地位把他拴在手裡，就能讓他變成我手裡最鋒利的刀。」
維恩垂下眼皮。
他盯著面前那杯紅茶。紅色的茶水在杯子裡微微蕩漾。
手指伸出，捏住白瓷杯子的把手。
「阿斯拉王國的局勢，現在很不穩定。」
菲利普嘴上還在滔滔不絕。
「伯雷亞斯家族需要新鮮血液。我想邀請您，和我一起參與領地的建設。」
「我會給您提供最好的魔法資源、最全的藏書。」
「甚至可以為您在羅亞鎮專門建造一間高階魔導具實驗室。」
他開出了豐厚的條件。語氣里透著十足的誠意。
但腦子裡的聲音，卻完全是另一副惡毒的嘴臉。
「主家那個搶走我當家之位的大哥，最近手伸得越來越長了。」
「老頭子又是個沒腦子的武夫，根本指望不上。」
「只要我找個藉口，把這小子派去王都。讓他不小心和主家的人起衝突。」
「借他的手，把主家的人全殺光！」
菲利普越想越興奮。
心聲里的語速都變快了。
「等我坐穩了位置，這小子也就沒用了。」
「這種怪物，絕不能留。」
「事後把暗殺的罪名全推到他頭上。再在飯菜里下無色無味的猛毒。」
「如果毒不死，就糾集阿斯拉王國的皇家騎士團，直接把他剿滅！」
「一箭雙鵰！我真他媽是個天才！」
維恩捏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指節慢慢發力。
皮膚下的骨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一層沒有血色的慘白。
指甲深深扣在瓷器表面，發出微細的咯吱聲。
拿我當狗？
維恩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在這個世界上，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還想用完就殺的人。
菲利普是第一個。
真當他這個四歲的殼子裡，裝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痴麼。
維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紅茶入口。有點澀，還有點劣質香精的苦味。
他咽下茶水。
這股苦澀味讓他原本想扭斷菲利普脖子的衝動，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就這麼殺了他，太便宜了。
菲利普的內務能力在這個領地是首屈一指的。
接管羅亞鎮，需要一個熟悉各項事務的白手套。
不如就將計就計。
讓他覺得自己掌控了全局，在前面像條瘋狗一樣衝鋒陷陣。
等他把主家的人清理乾淨，自己再連盆帶肉一起端走。
免費的打工仔，不要白不要。
「合作建設領地。」維恩放下杯子。
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悶響。
「聽起來不錯。」
他抬起頭，直視菲利普那雙閃爍的眼睛。
「但我能得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菲利普聽到這話，心裡狂喜。
「上鉤了！這種鄉下出來的窮鬼，就是經不起利益的誘惑！」
他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伸手在半空比劃了一下。
「金錢、地位、伯雷亞斯家族最堅固的友誼。」
「只要您願意輔佐我，整個羅亞鎮的地下產業利潤，分您兩成。」
兩成。
維恩差點笑出聲。
這打發要飯的籌碼，還真把他當叫花子糊弄了。
「三成。」維恩伸出三根手指。
「我不管領地的爛攤子。我只對魔法資源和錢感興趣。」
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
「你提供錢和資源。我幫你掃平一些你不方便出面的障礙。」
聽到障礙兩個字。
菲利普猛地一拍大腿。
「痛快！」
他眼角的抽動終於停了。
臉上偽善的笑容多出了幾分真實的狂熱。
這小子比他想像的還要上道，連髒活都願意主動接。
「那暗殺主家的計劃……這兩年就能慢慢籌備了。」他的心聲再次飄過來。
「先讓他嘗點甜頭。等他對錢財言聽計從了，再讓他去送死。」
維恩看著眼前這個沾沾自喜的政客。
像在看一具屍體。
一具還在努力幫自己數錢的屍體。
大廳里的喧鬧聲隱隱約約隔著木門傳進來。
似乎是紹羅斯終於緩過氣，正在罵罵咧咧地使喚女僕。
談話到這裡，目的已經達到了。
菲利普站起身。
理了理墨綠色的領口。
他自以為得計，笑著伸出右手，越過矮几遞向維恩。
「合作愉快，維恩少爺。」
他等著維恩握住他的手，象徵著這把無敵的刀正式遞到了他手裡。
維恩連身子都沒起。
他無視了那隻停在半空的手。
伸手摸進褲兜。
指尖夾出一枚黃澄澄的金幣。
拇指一彈。
金幣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叮。」
準確地落在菲利普面前的紅木書桌上。
滴溜溜轉了兩圈，倒在桌面上。發出嗡嗡的餘音。
「定金。」
維恩站起身。
隨手拍了拍褲腿上被壓出的幾道褶皺。
他轉過身，走向大門。
手握住黃銅門把手，扭開。
只留給菲利普一個冷漠的背影。
菲利普的手還僵在半空。
臉上的笑容瞬間發僵。眼皮抽搐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那枚金幣。
那是打發下人或者僱傭劣質傭兵時才會給的臭錢。
眼角又開始神經質地跳動起來。
但他咬著牙，硬生生把手收了回來。
在心裡狠狠咒罵安慰自己。
「狂妄的小子……讓你先囂張幾天。」
「等你沒了利用價值，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維恩走出書房。
反手帶上門。
門鎖咬合的聲音清脆利落。
大廳里已經被僕人們收拾得七七八八。
碎裂的地板上鋪了一塊新的地毯遮醜。
紹羅斯坐在長沙發上，由兩個女僕小心翼翼地給他揉著發青的肩膀。
看到維恩出來。
這頭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老獅子，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把臉扭到一邊，裝作看牆上的風景。
愛麗絲正拿著一根羽毛筆，趴在長桌上跟幾道算術題死磕。
基列奴像個鐵塔一樣站在她身後監督。
看到維恩，基列奴立刻挺直腰板，低頭致意。
維恩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順著鋪著紅地毯的木製樓梯上了二樓。
來到管家提前給他安排的客房。
推門進去。
房間很大。
床上的被褥是用最好的鵝絨做的，透著一股陽光曬過的乾爽味道。
維恩走到窗前。
一把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少許光亮從縫隙里鑽進來。
他關上門，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愛夏的情報網，是時候在羅亞鎮紮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