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信鴿落在窗台上。
翅膀撲騰了兩下,抖落幾根灰羽。沾著夜露的羽毛黏在木窗欞上。
維恩伸出手。
鴿子很乖,用喙啄了啄他的指節。
他捏住鴿子爪子上綁著的細小竹筒。竹筒表面磨得很亮,透著一股淡淡的汗味。
拔下塞子。
倒了倒。
一小卷羊皮紙落在掌心。
展開羊皮紙。
「噼啪。」
乾脆的裂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紙張受了潮,邊緣有些發硬。
紙面上全是毫無規律的亂碼。
三角。圓圈。波浪線。密密麻麻地擠在手掌大的空間裡。
這是愛夏自創的暗號。
用特定的酸果汁液寫成,普通人就算拿到了,也只能看出一堆鬼畫符。
維恩半闔著眼。
淡藍色的六眼緩緩流轉。視線直接穿透了紙張表層的纖維。
腦子裡的神經元開始高頻跳動。像是有幾百把生鏽的剪刀,同時剪開一團胡亂纏繞的毛線。
墨跡在視界裡自動分解。
三角代表方位。圓圈代表資金流水。波浪線是人名替代符。
數字與字母瘋狂重組。
十秒鐘。
密碼盤在腦海里轉完最後一圈。一段清晰的情報平鋪在眼前。
羅亞鎮的地下賭場。
奴隸市場。
城東的香料商會。
這三個進錢最快的銷金窟,現在已經有三分之一的管事,悄無聲息地換上了暗部的人。
情報網上寫得很細。
前天晚上,「金幣與酒」賭場的胖老闆還不肯低頭。
那胖子仗著自己是伯雷亞斯家族某個遠房親戚的連襟,硬撐著不交保護費。
揚言要砍了暗部接頭人的手。
維恩連面都沒露。
他只是讓愛夏帶人,去了一趟賭場城外的三個地下錢莊。
把賭場裡出老千的水銀骰子。幾筆見不得光的黑帳單。
還有一袋私藏的致幻香料。
連夜塞進了胖老闆臥室的床頭櫃。順便在熟睡的胖老闆脖子上畫了一道紅線。
第二天清晨。
那老闆連滾帶爬地跑到暗部的據點門外。
在青石板上磕頭。硬生生磕斷了兩顆門牙。
把賭場六成的乾股雙手奉上。連帶著賭場的暗帳,全交得乾乾淨淨。
愛夏辦事確實利索。
當初把她從布耶納村帶出來,只是給了她幾百枚金幣當啟動資金。
這丫頭天生就是搞情報的料。
心黑。手狠。
奴隸市場那邊更乾脆。
羅亞鎮的奴隸販子,常年在魔物森林邊緣走私,手裡沾的都是血。
骨頭硬,脾氣臭。
維恩沒去跟他們拼刀子。
他直接截斷了城裡八成治癒魔術捲軸的黑市供應線。
貨源全卡在維恩商會的手裡。
那些打手和傭兵,受了傷沒有治癒捲軸,傷口化膿,死傷率成倍飆升。
撫恤金壓得奴隸主喘不過氣。
撐了不到三天。
幾個平時鼻孔朝天的大奴隸主,只能捏著鼻子低頭認輸。
把奴隸的買賣契約分了一半過來,認維恩當新主子。
錢生錢。利滾利。
維恩商會的旗號,雖然還沒掛到明面上。
但羅亞鎮的黑白兩道,現在都得看這面隱形旗幟的臉色。
聽話的牆頭草被餵飽了。
不聽話的刺頭被裝進麻袋,塞滿石頭,沉了護城河。
帳本全捏在維恩手裡。
他的勢力,正順著羅亞鎮的下水道和暗巷擴張。
像發瘋的藤蔓。
無孔不入地滲透。死死纏住這座城市的根系。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伯雷亞斯領主,也察覺不到自己領地里的血管,已經被換了一半的血。
維恩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抽出一根沒蘸墨的鵝毛筆。
羊皮紙背面還有大片空白。
他用筆尖在紙上輕劃。注入少量的火屬性魔力。
「咔。」
筆桿裂開一條縫。一根細木屑扎進指肚。
維恩皺了下眉。拔掉木刺。
把魔力從指尖抽回一些。身體縮小後,這種精細到毫釐的魔力微操,偶爾還是會走火。
他換了一根筆,重新壓低魔力輸出。
紙面浮現出焦黃的字跡。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情報後半段,提到了伯雷亞斯家族的動向。
菲利普的大管家,正在暗中轉移一批精鋼礦石。
走的是城北的貨運道。
菲利普私自挪用資金,是為了填補他在王都包養情婦的窟窿。
這筆精鋼礦石,原本是要運給阿斯拉王國正規軍的。
現在被截留,想高價賣給黑市軍火商。
維恩咬了一下筆桿。
嘗到一點苦澀的木頭味。
六眼的高速演算再次啟動。龐大的信息流在瞳孔里刷屏。
精鋼礦的運輸路線。
羅亞鎮周邊三個盜賊團的駐紮點。
明天的天氣濕度。風向。
關卡守衛的換班時間。押運隊裡有幾個中級劍士。
全變成了幾串跳動的數據。精確到個位數。
只要把這批貨扣下,菲利普就算砸鍋賣鐵也補不上王都的缺口。
到時候,只能求維恩商會出手借貸。
九出十三歸。
簽下高利貸契約,伯雷亞斯家族的命脈就徹底拴在了他的手心裡。
維恩落筆。寫下三條絕殺指令。
「第一,切斷北邊赤炎峽谷的商路。炸塌兩邊的山岩,用落石封道。把車隊逼進下方的密林。」
「第二,給『黑狼』盜賊團放消息。報上礦石車隊的底細和護衛人數。告訴他們,貨里藏著金條。」
「第三,城西鐵匠鋪的收購價壓低兩成。聯絡幾大商行,半個月內不收伯雷亞斯家族的任何散貨。」
一套連招。
沒動刀槍。沒見一滴血。
直接把伯雷亞斯家族的這條關鍵財路焊死。
菲利普想玩空手套白狼。維恩就直接把他的白狼掐死在窩裡。
連根拔起。
寫完最後一行。
維恩把羊皮紙重新捲起來。
動作很慢。
粗糙的紙張摩擦指腹。
整個羅亞鎮的經濟命脈,一半已經攥在他這個孩童的手心。
這種掌控權力的從容感,順著指尖爬上脊背。
比單純用魔法轟碎一座山還要讓人上癮。
權力和金錢交織成一張大網。
他是坐在網中央的蜘蛛。稍微撥動一根絲線,外圍的獵物就得斷手斷腳。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他把卷好的羊皮紙塞回竹筒。
塞緊木塞。
抓了一把桌上的碎麥粒,攤開手掌。
信鴿低頭啄食。尖銳的鳥喙敲在掌心,有些發癢。
吃飽後。
「去吧。」
維恩拍了拍信鴿的背。
鴿子展翅飛出窗外。瞬間融進濃黑的夜色里。
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房間裡點著一盞防風油燈。
火苗舔著燈芯。發出微弱的油脂燃燒味。
維恩站在窗前,吹了一會兒風。
初秋的夜風帶著點涼意。
伯雷亞斯家族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空殼。
菲利普在算計。紹羅斯在發癲。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腳下的地基早就被白蟻掏空了。
等轉移大災變一來。
維恩隨時能把這座大廈推倒,重新洗牌。
全盤吃下。
維恩轉身。
走到油燈前。
他拿起桌上另一張用來打草稿的廢紙。這上面寫著幾處廢棄的據點地址。
湊近火苗。
紙邊捲曲。變黑。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整張紙。熱浪撲在臉上。
火光映在他淡藍色的眼睛裡。跳動了兩下。
紙張燒成灰燼。
只剩下一角殘片。
他鬆開手,把紙灰掃進腳邊的銅盆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灰燼落在盆底,濺起一點餘溫。
就在這時。
「呲啦。」
門縫底下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聲。
維恩停下動作。
低頭看去。
一封信被一根手指從門縫外硬生生塞了進來。
信封發黃。邊角沾著厚厚的黑泥巴。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筆畫粗細不均。
不僅有泥。
紙面上還洇著幾滴乾涸的淚痕。
把黑色的墨水暈開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