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走到門後。木地板有些發涼。
他彎下腰。兩根手指捏起那封信的一角。
信封發黃。紙質粗糙。
分量有些沉。表面粘著厚厚一層半乾的黑泥巴。
像是在爛泥坑裡滾過三圈。泥塊把原本寫在信封上的名字糊得只剩個偏旁。
維恩嫌棄地手腕一抖。
「啪嗒。」
幾塊硬幣大小的泥渣掉在地板上。碎成幾瓣。
手指沾了一點灰印子。他把信封拿到面前。
一股刺鼻的家禽糞便味直衝鼻腔。夾著點酸臭的汗味。
顯然,負責送信的那個商隊夥計,在路上摔了個狗啃泥。
維恩捏住紙張邊緣。
「嘶啦。」
順著封口撕開。紙張受了潮,撕起來沒有清脆的聲響。聲音發悶。
裡面倒出一張單薄的白紙。
維恩拉開紅木椅。
木頭摩擦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下。背靠著椅背,借著防風油燈的暖光開始看。
信紙剛一展開,一股酸澀的味道散了出來。
字跡像幾隻喝醉的螞蟻在上面爬。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最頂上寫著幾個大字:「救命!老哥救我!」
墨水暈開了一大片。紙面起皺。
凹凸不平。那是被大顆大顆的水滴砸出來的痕跡。
紙張表面有乾涸後留下的鹽分白霜。是眼淚。
這小子在家裡能受什麼委屈?
信的開頭,滿是辛酸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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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的那天,我以為我的春天終於來了。」
「保羅去村長家喝酒。你去了羅亞鎮。我以為我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
「我終於可以隨便練習魔術。可以躺在草地上看希露菲笑。」
「我甚至計劃好了,要在半個月內突破水王級。」
「我以為我可以當這個家的新王。」
指甲碰著硬木,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小子總是記吃不記打。
三十多歲的尼特族腦迴路,還是那麼天真。只要他不在,魯迪就覺得自己能翻天。
信里的語氣突然變得悲憤。
字跡明顯加重。力透紙背。
「可是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愛夏那個惡魔!她根本不是三歲小孩!」
「昨天我想在後院偷偷堆個土堡。練習土魔術的精準度。」
「她端著一盆洗過菜的髒水,從走廊經過。」
「她明明看著我,卻裝作被石頭絆倒。」
「直接把水盆扣在我頭上!」
「一整盆髒水啊!爛菜葉掛在我的鼻子上。我還喝了兩口!」
「我剛要罵她。她直接坐在地上。」
「抹著眼淚哭得好大聲,說哥哥對不起,愛夏不是故意的。」
「莉莉雅跑出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我的手心。」
「塞妮絲更是直接罰我洗了一整天的馬桶!」
「老哥,那馬桶刷得我手都脫皮了!」
「前天我在走廊上冥想。」
「她不知道從哪抓來一把綠色的毛毛蟲。」
「順著我的褲腰帶全塞進去了!」
「我差點被咬廢了!我光著屁股在院子裡跑了三圈!」
「她就躲在柱子後面笑!」
維恩看著信。
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畫面。
魯迪頂著一頭爛菜葉,在院子裡跳腳。綠色的肉蟲子在他褲襠里亂爬,他捂著襠部滿地打滾。
愛夏穿著碎花裙,站在走廊的陰影里。
咬著手指。大眼睛裡全是無辜,嘴角卻憋著壞笑。
維恩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輕笑。
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
愛夏可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心眼多,機靈。做錯事知道先哭占領道德高地。
魯迪那種滿腦子顏色廢料的傢伙,在愛夏面前連半個回合都走不過。被玩死是遲早的事。
信還在繼續。字跡變得更潦草。
紙都被戳破了兩個洞。
「還有諾恩!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丫頭!」
「我想學著你的樣子,去摸她的頭。」
「培養一下兄妹感情。」
「我剛把手伸過去,她張嘴就咬!」
「那是真咬啊!像護食的野狗一樣!」
「牙印現在還在我手背上冒血水。皮都破了!」
「她天天坐在門檻上哭,喊著要維恩哥哥。」
「我拿廚房裡的甜餅哄她。她把餅砸在我臉上,罵我是醜八怪!」
「我哪裡丑了?大家明明長得差不多!是同一個爹生的啊!」
維恩摸了摸下巴。
長得確實一樣。五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氣質這東西騙不了人。
魯迪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猥瑣。看女孩子的下流眼神。小孩子最敏感。
諾恩的直覺很準。
誰是真大腿,誰是臭流氓,她分得清清楚楚。
這丫頭只認他這個能單手轟平後山的哥哥。
再往下看,字跡糊得更厲害了。
魯迪的怨氣幾乎要從紙上燒起來。
「最讓我崩潰的是媽媽。」
「她每天吃飯都要念叨你。」
「『維恩兩歲就會自己穿衣服了。』」
「『維恩三歲就能幫我收衣服。』」
「『維恩四歲都轟平後山了。』」
「她每天盯著我。逼著我背水魔術的咒語。」
「我背錯一個音節,她就嘆氣。搖頭嘆氣!」
「那種看廢物的眼神,比保羅的木劍砍在身上還傷人!」
「保羅那個老混蛋更過分。」
「他說我既然沒有魔法天賦,就去干體力活。」
「我的手是用來搓火球的,是用來拯救異世界的!」
「不是用來掄斧頭的!」
「我每天劈柴。劈得手掌全是血泡。」
「晚上還要給他們倒洗腳水!」
「老哥!維恩大哥!維恩大老爺!」
「你快讓保羅把我弄去羅亞鎮吧!」
「我想給你當小弟。我給你端茶倒水都行。」
「這新手村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求求你跟伯雷亞斯家的大老爺說一聲,隨便給我安排個掃地的活也行。」
「救救你可憐的親弟弟吧!」
落款是魯迪烏斯。後面還畫了個慘兮兮的哭臉。
哭臉旁邊還沾著一塊可疑的黃色污漬。
不知道是鼻涕還是什麼別的液體。
維恩把信紙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
這小子。在布耶納村被兩個三歲的妹妹按在地上摩擦。
還想來羅亞鎮?
羅亞鎮現在全在他的暗網控制下。
黑市,賭場,奴隸買賣。
水深得能淹死一百個魯迪。
要是真把這缺根筋的肥宅弄過來。
不到兩天,他就能被地下錢莊的人騙得簽了賣身契,扒光底褲扔進下水道。
還是讓他在村里繼續被愛夏折磨吧。這對他的成長有好處。
看他這麼慘,當哥哥的確實心情愉悅。
維恩指節一彎。
手指用力。把那張沾滿眼淚和鼻涕的信紙揉成一團。
紙團在掌心發出細碎的脆響。
粗糙的木漿纖維被硬生生折斷。
他站起身。把紅木椅往後推了半尺。
轉身走到牆邊的壁爐前。
現在是初秋。壁爐里還沒生火。
鐵柵欄後面只剩下幾塊燒了一半的黑木炭。透著股灰敗的冷意。
維恩指尖微動。亮起一抹暗紅色的光。
火屬性魔力在指甲蓋上跳動。空氣瞬間變得熾熱。
紙團挨著火光,瞬間被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竄起。吞噬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手腕輕揮。隨手一拋。
著火的紙團劃出一道拋物線。落進壁爐深處。
火光照亮了黑色的爐壁。紙張迅速碳化,邊緣捲曲。
變成一團沒有重量的黑色飛灰。
熱氣順著煙囪往上飄。
維恩拍了拍手上的灰渣。
還沒等他轉身回書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得木地板咚咚直響。
「砰!」
厚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震落了幾片牆皮。
愛麗絲抱著一本厚厚的算術書。
她氣鼓鼓地站在門口。
紅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冒汗的臉頰上。
兩腮幫子像塞了堅果的松鼠一樣鼓著。
「維恩!我算不出這道題,你快來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