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門軸上的鐵鏽掉下幾渣。
愛麗絲大步跨進來。牛皮短靴踩得木地板咚咚直響。
她幾步衝到書桌前。
雙手舉起那本厚厚的算術書。
重重砸在維恩面前。
「砰。」
桌上的墨水瓶跳了一下。幾滴黑墨濺在紅木桌面上。
愛麗絲拉過一把椅子。
一屁股坐下。木椅子發出吱呀的抗議聲。
她紅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冒汗的臉頰上。
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兩腮幫子像塞了堅果的松鼠一樣鼓著。
「維恩！我算不出這道題，你快來教我！」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在厚書的書頁上。
指甲划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維恩把視線從壁爐的殘灰上收回。
他看向桌面。
算術書攤開著。紙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數字。
那些字號很小。擠在一起，像一窩亂爬的螞蟻。
阿斯拉王國的商貿算術。
對於平時只知道掄劍砍木樁的大小姐來說，這些進出帳核算簡直就是天書。
旁邊還散落著幾張揉皺的草稿紙。
紙上寫滿了算錯的乘法公式。
全被她用黑線粗暴地劃掉了。力氣大得把紙背都劃破了。
維恩嘆了口氣。
拉過自己的椅子，在愛麗絲旁邊坐下。
兩人靠得很近。
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練完劍的汗味。混著一點薔薇香皂的香氣。不難聞。
「哪道題？」他問。
愛麗絲手指往下一按。指著一段冗長的文字。
「這個。布料商人在米里斯進貨，運到羅亞鎮，中間扣除三成關稅和兩成損耗……」
她念題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不足。
維恩拿過一根沒蘸墨的鵝毛筆。
在空白的草稿紙上畫了兩個圈。
「不能直接減。」
「先把總價設為一個基數。損耗和關稅要分開乘。」
他指著紙面上的數字，聲音平穩。
開始拆解這道枯燥的算術題。
筆尖在紙上劃出清晰的軌跡。
剛講了兩句。
一個吵鬧的聲音直接撞進維恩的腦子裡。
「靠得好近。他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像陽光曬過的草地。」
維恩講課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
愛麗絲單手托著腮。眼睛根本沒看草稿紙。
紅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維恩的側臉。
視線完全失焦。裡面沒有半個數字。
腦子裡的心聲還在繼續往外冒。
聲音很大，震得維恩神經直跳。
「他的睫毛好長啊。像小扇子一樣。」
「皮膚也白。連個毛孔都看不見。」
「比王都那些抹粉的貴族少爺好看多了。不，他們根本沒法比。」
她咬了咬下唇。臉頰開始泛紅。
維恩捏著筆桿的手指緊了緊。
他拿筆桿敲了敲桌面。
發出「篤篤」兩聲。
「愛麗絲，看題。」
愛麗絲嚇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
趕緊把視線挪回算術書上。
「看、看著呢！你繼續！」
她梗著脖子反駁。裝出一副認真的樣子。
但臉頰上的紅暈根本藏不住。
紅暈順著脖子往下蔓延，藏進了白色的衣領里。耳朵尖都紅透了。
維恩收回視線。繼續講。
「所以這批布料的最終利潤，要把基數減去這個乘積……」
鵝毛筆在紙上寫下一串流暢的數字。
步驟清晰明了。
不到十秒。
那股聒噪的心聲又捲土重來。
「他講課的聲音真好聽。低低的，有點啞。」
「平時對別人總是冷冰冰的。剛才甚至燒了別人的信件。」
「現在卻這麼耐心地教我。專門給我開小灶。」
「他一定很喜歡我吧？肯定是這樣。我都主動跑來找他了。」
愛麗絲的呼吸變粗了。
胸口的起伏幅度加大。
她坐在椅子上，身子往維恩這邊傾斜。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細微的響聲。
肩膀幾乎要貼上維恩的胳膊。
布料摩擦在一起。
她的眼睛又飄回了維恩的臉上。
這枯燥的數字有什麼好看的。
全是爛木頭和破布料的價格。
「要是能一直盯著他看就好了。」
「真想湊過去親一口……就親臉頰應該沒事吧？」
她眼神呆滯。嘴巴微張。
嘴角隱隱有些反光。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書頁上那些複雜的關稅和損耗公式，全被她拋到了魔物森林裡。
這哪是來學算術的。這是來發花痴的。
維恩停下筆。
鵝毛筆的尖端在紙上停滯。
一團黑墨暈開，弄髒了剛寫好的數字。
這課沒法講了。
大小姐的腦迴路已經徹底偏航，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如果不打斷她，她下一步可能真的要撲上來啃人了。
他轉過身。正對著愛麗絲。
愛麗絲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連維恩轉頭都沒發現。
「等我練好劍，再把這些算術學會，我就能當他的正妻了……」
維恩抬起右手。
拇指搭在中指指腹上。
指尖微微發熱。
極少量的魔力在指甲蓋上匯聚。
空氣產生了一絲微小的扭曲。
一點淡淡的藍光在指尖閃過。像一閃而逝的螢火蟲。
這不是普通的彈額頭。
他附帶了一絲無下限的微小斥力。
力度控制得很精細。
既能打醒這個花痴，又不會真的傷到皮肉骨頭。
對準愛麗絲光潔飽滿的額頭。
屈指一彈。
「嘣。」
一聲清脆的悶響。
像熟透的西瓜被敲了一下。聲音在書房裡迴蕩。
愛麗絲腦子裡的粉紅泡泡瞬間碎了一地。
「哎喲！」
她痛呼出聲。捂著額頭，猛地往後仰。
椅子兩條前腿翹起，在半空懸了一下。
差點連人帶椅翻倒在地。
白皙的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小塊。
指甲蓋大小的紅印子。
「你幹嘛打我！」
愛麗絲鬆開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咬著下唇，眼眶裡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水汽在紅色的眼睛裡打轉。
紅色的頭髮像發怒的獅子一樣炸開。
脾氣上來了。
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木劍劍柄。
剛要發飆。
窗外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紅光撕裂。
紅色的魔法信號彈升空。
在高處炸開。把半個羅亞鎮照得血紅。
緊接著，悽厲的警報聲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牛角號的聲音響徹全城。刺得人耳膜發疼。
樓下的庭院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盔甲碰撞的鐵器聲。
守衛聲嘶力竭的吼叫從窗縫裡鑽進來。
帶著破音的恐慌，撕裂了所有的粉色幻想。
「敵襲！」
「魔物暴動！城門快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