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像生鏽的鋸子一樣拉扯著空氣。
愛麗絲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她顧不上揉發紅的額頭。手忙腳亂地去抓腰間的木劍。
手心全是冷汗。劍柄滑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她聲音發著抖。嗓子變尖了。
維恩坐在椅子上沒動。
六眼已經透過了磚牆。視線一直延伸到幾里外的城牆北邊。
濃郁的黑色魔力像一團化不開的墨汁,在夜色里翻滾。
腥臭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魔物暴動。」維恩站起身。
拍了拍褲腿上的壓痕。
他走向房門。「去看看。」
兩人剛衝出走廊。
頭頂的瓦片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黑影從屋頂躍下。
落在鋪著碎石的庭院裡。碎石飛濺,砸在牆根上。
基列奴。
她單膝跪地,手按在劍柄上。
獸耳豎得筆直。上面的絨毛根根炸立。
她平時那張面癱的臉,此刻繃得很緊。兩顆尖牙咬著下唇,咬出了白印。
「維恩少爺,大小姐。」基列奴站起來。
呼吸很粗重。帶著野獸特有的粗喘。
「北城門破了。大規模魔物潮,裡面混著發狂的獸人戰士。」
她拔出長劍。金屬刃面反射著遠處的火光。
「我掩護你們從南門突圍。」
維恩繞過她。
徑直走向通往北門的主街。
「突什麼圍。幾隻野狗而已。」
基列奴愣在原地。她看了看愛麗絲。
愛麗絲咬著牙。拎著那把沒用的木劍,小跑著跟上維恩。
基列奴甩了一下尾巴。趕緊跟上去。
主街上亂成了一鍋粥。
商販丟下推車往南跑。車輪碾過青石板。
一筐紅蘋果翻倒在地。被驚慌的平民踩成一灘爛泥。
果汁混著泥水,散發著發酵的酸味。
女人的尖叫聲,小孩的哭喊聲,全混在一起。
一隊城防衛兵逆著人流往前擠。
帶隊的隊長頭盔歪了。他揮舞著長矛,扯著嗓子大吼。
聲音在警報聲里顯得乾癟又無力。
越靠近北門,地面的震動越明顯。
腳下的青石板在發抖。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一股濃烈的腥臭風撲面而來。
像是死了半個月的野豬屍體,又被扔進糞坑裡泡過。
愛麗絲彎下腰。捂著嘴乾嘔。
酸水湧上喉嚨,她死死咽了下去。眼淚憋了出來。
三人來到城牆下的馬道。
城牆上點著幾十個火把。火光在風中瘋狂搖晃。
維恩走上石階。
城垛邊站滿了殘存的守衛。
一個年輕的衛兵靠在石頭上。手裡的長矛只剩下半截木棍。
他盯著城牆外。兩腿抖得像篩糠。褲襠濕了一大片。
維恩走到城垛前,往下看。
城牆外。
黑壓壓的一片。完全看不到盡頭。
這不是幾百隻。這是幾萬隻魔物匯聚成的汪洋。
巨型泥沼豬。赤眼風狼。渾身長滿硬甲的鑽地蟲。
不同種族的魔物,全被一種狂暴的魔力驅趕著。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撞向城牆。
獸人們騎在座狼背上。揮舞著生鏽的鐵片和大骨棒。
咆哮聲震得城牆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北門的包鐵城門已經凹陷了。
木頭斷裂的刺耳聲不斷傳來。
幾頭三米高的巨魔輪番撞擊著大門。
門軸處的石磚裂開了蜘蛛網一樣的縫隙。
守衛隊長趴在城垛上。丟下一塊大石頭。
石頭砸中巨魔的肩膀。巨魔晃了晃,抬起頭。
一根粗大的骨矛從下面擲上來。
「噗嗤。」
骨矛扎穿了隊長的肩膀。把他整個人釘在城牆後方的木柱上。
鮮血順著木柱往下淌。滴在乾草堆里。
隊長吐出一大口血沫。手腳無力地抽搐。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城牆上蔓延。
守衛們丟下武器。抱頭痛哭。有人直接癱軟在地上。
基列奴上前一步。
她把愛麗絲擋在身後。
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血腥味灌進肺里,反而刺激了她的獸性。
右腳後撤半步。小腿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
劍神流,光之太刀的起手式。
鬥氣在她體表燃起。淡青色的光芒照亮了城頭。
她估算了一下。
跳下去。堵在城門缺口。
以劍王級的實力,大概能撐十分鐘。
十分鐘後,她會被幾萬頭魔物撕成碎片。連骨頭渣都不剩。
但足夠維恩和愛麗絲逃跑了。
「大小姐,維恩少爺。順著護城河往南跑。」
基列奴的聲音很乾。不帶感情。
她屈起膝蓋。準備躍下十幾米高的城牆。
剛要發力。
一隻手按在了她的右肩上。
力道不大。
卻像一座山一樣,瞬間壓滅了她體表的鬥氣。
基列奴渾身一僵。
聚集在腿部的力量直接潰散。她差點一個踉蹌栽倒。
轉過頭。
維恩站在她身邊。
手還沒收回去。
「你這身皮甲是昨天剛在裁縫鋪定做的吧。」
維恩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他看了一眼城牆下那片翻滾的泥漿和魔物內臟。
「別弄髒了。」
「退後。」
基列奴愣住了。
她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來。腦子沒轉過彎。
都什麼時候了?
城門馬上就要塌了。魔物一衝進來,整個羅亞鎮都會變成屠宰場。
還管衣服髒不髒?
維恩沒理會她的錯愕。
他收回手。越過基列奴,走到城牆的最邊緣。
下面是幾十米高的深淵。密密麻麻的魔物張開血盆大口,等著吞噬掉下來的活人。
維恩抬起右腳。
邁了出去。
沒有踩在石磚上。而是踩在半空。
愛麗絲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維恩的衣角。抓了個空。
「維恩!」她尖叫。
沒有墜落。
維恩的皮靴踩在空氣上。
腳底爆發出一圈微弱的藍光。
空氣在那一瞬間被極度壓縮。變成了比鋼鐵還要堅硬的固體台階。
光線穿過他腳下的空氣,發生扭曲。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
波紋擴散。
他收回後腳。
整個人穩穩地站在虛空中。
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就像踩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台階。一步步往高處走。
一直走到距離城牆垛口還有十幾米高的半空中。
癱在城牆上的衛兵們停止了哭泣。
長矛從手裡滑落。砸在腳背上。他們感覺不到疼。
所有人都仰著頭。張大嘴巴。
呆滯地看著那個懸浮在夜空中的銀髮男孩。
城牆下。
巨魔停止了撞門。
幾萬隻魔物的嘶吼聲也減弱了。
那些狂暴的紅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天空中的小黑點。
野獸的直覺最敏銳。
它們在那個男孩身上,聞到了一種超越了食物鏈頂端的氣息。
那是純粹的死亡壓迫感。
維恩停下腳步。
狂風在半空中呼嘯。
吹動他銀色的短髮。髮絲擦過他淡藍色的眼睛。
他俯瞰著下方黑壓壓的魔物潮。
六眼的視界裡,這些密密麻麻的光點,不過是一堆移動的垃圾。
吵鬧。骯髒。
污染了羅亞鎮的空氣。
維恩抬起右手。
手臂伸直。對準了下方最密集的魔物中心。
食指和中指併攏。
他沒有念咒語。沒有多餘的動作。
一團刺眼的暗紅色魔力,在他的指尖瘋狂匯聚。
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真空漩渦。散發出毀滅性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