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虛空沒有任何邊界。
腳下沒有踩實的感覺，像漂浮在白色的羊水裡。
沒有風。沒有氣味。
連呼吸時的氣流聲都被這片空間吞噬了。
維恩低頭看了一眼。
身上還穿著睡覺時的白亞麻襯衫。衣擺壓出了幾道褶皺。
他試著踩了踩腳下。
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反作用力。
習慣了重力的身體，現在連平衡都很難維持。他只能任由自己懸浮著。
這是一種能把人逼瘋的死寂。
耳朵里開始出現高頻的耳鳴。
嗡嗡聲像鑽頭一樣往腦子裡鑽。
維恩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睜開眼。淡藍色的六眼全力運轉。
平時，只要一睜眼，空氣里的魔力流動、元素的排列組合，都會像瀑布一樣衝進腦海。
但現在。
視界裡什麼都沒有。
絕對的空白。零數據。
六眼的信息處理中樞第一次遇到了真空地帶。
腦神經為了解析這片「虛無」，開始超負荷運轉。
一陣刺痛順著後腦勺蔓延。
維恩立刻閉上眼睛。切斷了六眼的深度解析。
他不想在夢裡把自己的腦子燒壞。
「終於見面了呢。」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打破了讓人發瘋的寂靜。
聲音不是從耳朵里傳進來的。是直接在腦神經里震動。
帶著一股過分甜膩的溫和。
像是一杯加了十勺糖的熱牛奶。企圖強行融化聽者的防備。
維恩睜開眼。
前方的虛空中，多了一團光。
光暈很柔和。是那種不刺眼的乳白色。
光團慢慢拉長。長出四肢。長出軀幹。
最後變成了一個散發著白光的人形生物。
沒有五官。臉上是一片平滑的發光面。
它盤著腿。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懸浮在半空。
姿態很放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鬆弛感。
維恩看著這團發光體。
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那股白光看似溫暖。但只要靠近一點，就能聞到一股虛偽的腐臭味。
就像是用劣質香水強行掩蓋的腐肉。
他沒有動。
雙手插在睡衣的褲兜里。冷眼看著對方表演。
「不要害怕。」
發光體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安撫的動作。
「我沒有惡意。我是來幫你的。」
「你可以叫我，人神。」
人神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是長輩看著迷途孩童時，特有的寬容語調。
維恩還是沒說話。
他拔出插在兜里的右手。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讓人神頓了一下。
按照以往的經驗。那些迷惘的靈魂來到這裡，不是嚇得大叫，就是跪地求饒。
這個銀髮男孩太鎮定了。
「你叫維恩，對吧？」
人神收回手。繼續用那種蠱惑人心的語調往下說。
「一個來自異世界的靈魂。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降生在羅亞鎮。」
「你幹得不錯。短短几個月，就建起了一個龐大的商會。」
「你現在有很多金幣。有很多手下。」
人神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白光閃爍了兩下。
「但你不知道，危險已經快要掐住你的脖子了。」
維恩挑了下眉毛。
他覺得有點好笑。
這套經典的神棍話術。先誇讚，再恐嚇。最後拋出誘餌。
老套得讓人犯困。
「哦？」維恩終於開口了。聲音在這片虛空里顯得很乾脆。
「什麼危險。」
人神以為魚兒咬鉤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的父親，保羅。」
「他是個衝動的劍士。不久的將來，他會被捲入一場巨大的災難。」
「他會死在一座暗無天日的迷宮裡。被魔物咬成兩截。」
「你的母親塞妮絲。會變成一具失去神智的廢人。像個木偶一樣度過餘生。」
人神的聲音變沉了。帶著濃濃的悲憫。
「還有你的商會。會在權力的傾軋下分崩離析。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你雖然有力量。但你看不見未來。你只是個在黑暗裡瞎摸的盲人。」
虛空里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人神身上的白光在一呼一吸地閃動。
他在等。
等這個四歲的男孩崩潰。等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懇求神明的指引。
只要對方開口求助。
契約就達成了。
他就能順理成章地把這個變數變成手裡最聽話的使徒。
維恩抬起頭。
淡藍色的眼睛直視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沒有恐慌。沒有憤怒。
只有看垃圾一樣的冰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
「說完了？」
人神愣住了。白光明顯凝滯了一下。
「你說完了，那就換我說了。」
維恩往前飄了半米。
站直身體。
沒有任何對神明的敬畏。
他伸出食指。指著人神那張發光的臉。
「第一。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提我的家人？」
「第二。你躲在這個連空氣都沒有的白盒子裡，除了靠託夢忽悠人，你還能幹什麼？」
維恩的語氣越來越冷。
「你如果真的全知全能，就不會半夜像個推銷員一樣跑來我的夢裡。」
「你來找我。是因為你害怕了。」
「你的未來視里，根本看不清我的影子，對吧。」
人神身上的白光猛地一縮。
像被踩中了尾巴的貓。
那股溫和的偽裝被撕開了一條裂縫。
維恩冷笑一聲。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褲兜里。
下巴微微揚起。孤傲的姿態把人神徹底踩在腳底。
「想讓我當你的使徒？」
「拿幾句狗屁不通的預言，就想指揮我做事？」
「你在教我做事？」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這片死寂的虛空里抽得震天響。
人神身上的白光劇烈閃爍。
原本柔和的光暈邊緣，變得像鋸齒一樣鋒利。
那層偽善的面紗徹底撕碎了。
「狂妄。」
人神的聲音變了。
再也沒有那種甜膩的溫和。
變成了兩塊生鐵摩擦發出的金屬音。帶著高高在上的暴怒。
他猛地站了起來。
身形拔高了一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維恩。
「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以為靠著一點異界的小把戲，就能挑釁神的威嚴？」
人神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對準維恩的眉心。
指尖亮起一團刺眼的強光。
這股光芒裡帶著不容抗拒的規則之力。
他要強行突破維恩的精神防線。
他要看穿這個男孩的底牌。找出他命理中的弱點。
然後把他碾成粉末。
人神的白光劇烈閃爍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
他語氣轉冷。
「狂妄的異界靈魂，讓我看看你的未來……」
話音未落。
人神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