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指令順著虛空的因果線,直接劈開現實。
它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長釘,死死鑿進羅亞鎮下水道里一個黑衣人的腦子。
這裡是羅亞鎮最髒的貧民窟地下。
臭水溝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綠色的油污。
半截發臭的爛菜葉蓋在一隻死老鼠身上。老鼠的屍體已經被泡得發白膨脹。
黑衣人靠著長滿青苔的磚牆。雙手抱膝睡著。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
眼白劇烈翻滾。瞬間爬滿了一層詭異的紅血絲。
腦仁深處像被潑了一鍋滾燙的鐵水。
視線里爆開一團刺眼的白光。
人神那氣急敗壞的吼聲,帶著神明的威壓,在他的頭骨里來回激盪。
「殺了他!立刻抹殺這個變數!」
聲音里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恐懼。震得黑衣人耳膜嗡嗡作響。
黑衣人趴在滿是污泥的地上。
胃裡一陣痙攣。乾嘔出一口酸水,混著下水道的臭泥。
他咬破了舌尖。
鐵鏽味刺激著唾液腺。疼痛讓他從這股恐怖的神諭威壓中緩過神來。
他站起身。扶著濕滑的磚牆。
用力甩掉斗篷下擺沾著的惡臭污水。
作為人神的高階使徒,他潛伏在羅亞鎮的地下世界已經五年了。
平時只負責收集情報。給那些貪婪的貴族遞幾封密信。
他很少接到這麼狂躁的神諭。
那聲音里的恐慌,連他這個最虔誠的信徒都感到頭皮發麻。
暗殺一個四歲的貴族少爺。居然用了最高級別的死令。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
拔出腰間的黑色短劍。在黑暗的下水道里挽了個無聲的劍花。
夜色深沉。
今晚沒有月亮。厚重的烏雲把星光擋得嚴嚴實實。
羅亞鎮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巷子口翻找著垃圾堆。
打更人的銅鑼聲偶爾在遠處的街角敲響。聲音沉悶。
伯雷亞斯大宅的城牆上有兩隊守衛交叉巡邏。
火把的光拉長了守衛的影子。照在粗糙的青條石上。
黑衣人摸到了主宅後院的牆根。
他調動體內的暗影魔力。身體表面的黑色斗篷開始泛起波紋。
輪廓漸漸模糊。
像一灘流動的爛泥,他完全融入了建築底部的陰影里。
高階隱匿魔術。這是他在地下世界活到今天的底牌。
連北神流的劍士都無法察覺他的氣息。
他閉住氣。心跳被強行壓低到每分鐘跳動十下。
血液流速變緩。體溫降到了和周圍石磚完全一樣的冰冷。
手指扣住牆磚的縫隙。他像只巨大的壁虎一樣往上爬。
指甲磨在石頭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二樓的露台外有一個狹窄的屋檐。
他剛翻上去,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一名守衛打著哈欠走過。腳尖距離黑衣人的藏身處只有半尺。
守衛停下腳步。解開褲腰帶。
對著牆根撒了一泡尿。尿液濺在石磚上,冒出一股熱氣。
火把的菸灰掉下來,落在黑衣人的肩膀上。
守衛提上褲子。皺了皺鼻子。
「下水道的老鼠又跑出來了吧,這股臭味真倒胃口。」守衛嘟囔了一句。
提著長矛走遠了。鐵甲葉片摩擦的嘎啦聲漸漸消失在拐角。
黑衣人沒動。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
他翻上二樓露台。
落地窗沒鎖嚴。留著一條細縫。
他抽出薄薄的精鋼刀片,順著窗縫往裡一挑。
「吧嗒。」
鎖扣脫落。聲音比秋天的落葉落地還輕。
他閃身鑽進走廊。順手把落地窗恢復原狀。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
紅色的絨毛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牆壁上的魔石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把牆上的歷代家主油畫照得陰森森的。
黑衣人貼著牆皮滑動。
停在維恩的房門前。
他從腰間的皮袋裡摸出一個深色的小玻璃瓶。
用牙齒咬掉軟木塞。
瓶口傾斜。
兩滴粘稠的液體落在短劍的刀刃上。
液體迅速鋪開。在漆黑的刀刃表面泛起一層幽藍色的光澤。
見血封喉的劇毒。
這是用魔物森林深處的毒蛙腺體提煉的。
為了增加毒性,他還往裡面混了腐屍草的汁液。
只要擦破一點皮,哪怕是一頭成年的地龍,也會在三秒內心臟麻痹。
血液會瞬間變成黑色的毒水。
黑衣人把空瓶子塞回口袋。
他把耳朵貼在厚重的橡木門板上。屏住呼吸,聽著裡面的動靜。
呼吸聲。
平穩,悠長。中間還夾雜著輕微的翻身聲。
確實是一個正在熟睡的孩童。完全沒有警覺。
黑衣人握住黃銅門把手。手腕肌肉一點點繃緊。
緩慢地,毫無聲息地往下壓。
鎖舌在鎖孔里退縮。金屬摩擦的聲音被他用微弱的風魔力包裹住,隔絕在半寸之內。
房間內。
天鵝絨大床很軟。棉被裡帶著白天曬過的陽光味道。
維恩平躺著。雙手交疊在腹部。
他根本沒睡。
在黑衣人剛在後院牆根施展暗影魔術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
那股帶著下水道惡臭的殺氣,在六眼的視界裡,比黑夜裡的火把還要扎眼。
維恩沒有翻身。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
淡藍色的眼底,倒映著門縫外滲進來的冷光。
在他的視界裡,厚重的橡木門完全透明。
門外。一團充滿殺意的黑色魔力流動,正趴在門板上。
黑色的魔力像一團扭曲的蛆蟲。在門縫周圍令人作嘔地蠕動著。
那就是暗影魔術的殘渣。
維恩看著那團魔力。
在心裡搖了搖頭。
這隱匿魔術太粗糙了。魔力迴路有七處明顯的斷層。
用來包裹門鎖的風魔力,頻率根本不穩定。漏出了好幾絲風聲。
心跳雖然壓低了,但血液流經心臟瓣膜的雜音卻因為壓力變大而更加刺耳。
在六眼的解析下,這刺客就像個掛滿鈴鐺在街上裸奔的白痴。
還有那把短劍上的毒藥。
六眼瞬間解析出了成分。毒蛙腺體,混了腐屍草。
低劣的調配手法。裡面甚至還殘留著毒蛙的胃酸雜質。
人神真是被氣昏了頭。
居然調動這種不入流的下水道老鼠來暗殺。
真以為在純白虛空里吃癟後,現實里派個刺客就能挽回顏面?
維恩覺得有些無聊。
連咒術界那些三流詛咒師的水平都比不上。
他連手指都沒動一下。沒有任何調動無下限防衛魔力的打算。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黃銅門把手被一點點擰開。
他在等。
床底下的陰影里,一絲冰冷的死氣正在蔓延。
魔虛羅已經鎖定了門外的目標。
伴生守護式神的判定機制很簡單。帶著殺意靠近主人的,直接抹除。
維恩想看看,魔虛羅面對這種塗毒的物理近戰攻擊,會用什麼方式處理。
是直接捏碎脖子,還是把毒刃塞進刺客自己的嘴裡。
黃銅把手壓到了底。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走廊的穿堂風吹進來。撩動了床幔的流蘇。
黑衣人閃身而入。像個沒有實體的鬼魅。
他反手關上門。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房間裡沒有點燈。
只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一線月光。
短劍上的幽藍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黑衣人看到了床上那個隆起的被子輪廓。
距離不到三米。
房間裡沒有任何陷阱。沒有任何魔力警報。
防備鬆懈得讓人想笑。
黑衣人腳下發力。
大腿肌肉瞬間爆發出全部的力量。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撲向大床。
雙手握緊劍柄。高高舉起。
帶著全身的重量和十成的暗影鬥氣。
毒刃狠狠刺向被子下的心臟位置。
風壓撕裂了空氣。
劍尖距離棉被只有不到半寸。
他甚至能想像到劍刃刺破皮肉、鮮血噴涌而出的溫熱感。
人神的任務,完成了。
然而。
刀尖在刺破被子的瞬間。
發出了一聲脆響。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