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的天空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團陰沉的烏雲。
那塊雲像是一大塊吸飽了髒水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遠處的山脊上。
維恩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片暗紅色的天際線。
他把視線落回了王宮廣場。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敲碎了廣場上的死寂。
一隊掛著西隆王室紋章的豪華馬車,正發了瘋似的朝著地牢出口疾馳而來。
拉車的八匹白色地龍四蹄翻飛,揚起大片的沙塵。
最前面的那輛金漆馬車還沒停穩,車廂門就被一腳踹開。
西隆國王連滾帶爬地摔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華麗的絲綢長袍被車門掛了一道大口子。
頭頂鑲滿寶石的王冠掉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滾進一個帶血的水窪里。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這位平時發號施令的國王,左腳的皮靴跑丟了。
他就這麼踩著帶泥的白襪子,一路小跑撲到維恩跟前。
兩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
「維恩大人!誤會!這都是天大的誤會!」
國王的鬍子抖個不停,胖臉上的肉因為恐懼擠作一團。
「都是帕克斯那個逆子的自作主張!我馬上就讓人把他吊死在城牆上!」
他拼命地招著手。
後面的近衛軍抬著三口沉重的紅木箱子,吭哧吭哧地跑過來。
箱子放在地上,蓋子一把掀開。
黃燦燦的阿斯拉金幣碼得整整齊齊,金光晃得魯迪直眨眼。
最中間那口箱子的金幣上,壓著一塊純金打造的厚重令牌。
「這是西隆的國賓通行證,全國免檢,所有關卡直接放行。」
國王乾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他雙手捧起那塊金牌,舉過頭頂。
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著病態的白色。
維恩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發抖的胖老頭。
湛藍色的六眼沒有一絲波瀾。
讀心術瞬間切入國王的意識。
腦電波像是一本完全攤開的圖畫書,毫無保留。
沒有伏兵。
沒有毒藥。
沒有秋後算帳的陰暗計劃。
這老頭腦子裡塞滿了對維恩的極度恐懼。
他現在只想把這個徒手拆地牢的瘟神趕緊送走,連今晚去哪個妃子寢宮吃安神藥都盤算好了。
維恩伸手捏住那塊純金通行證。
金屬帶著一點國王手心的冷汗。
他顛了兩下,感受著金子的分量,轉身走向自己隊伍。
走到莉莉雅身邊時,他隨手一拋。
「拿著玩。」
金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進愛夏的手裡。
小丫頭慌忙接住,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兩隻小手死死攥著那塊比她臉還大的金牌,用力地點了點頭。
國王趴在地上,聽見維恩收下東西,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整個人像一灘被抽乾了水分的爛泥,軟綿綿地癱在碎石堆里。
危機解除,隊伍開始原地修整。
魯迪背著那個比他人還高的大行軍包,湊到洛琪希旁邊。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水壺遞過去。
「老師,現在安全了,你要回米格路德村看看嗎?我可以送你回去。」
魯迪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洛琪希接過水壺,沒有擰開蓋子。
她抓著法杖的手指緊了緊,木質杖柄被她摳出了一道白痕。
她沒去看魯迪,視線一直黏在前面那個黑色的風衣背影上。
剛才跌進那個懷抱里,鼻尖聞到的冷杉味,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我不回去了。」
洛琪希的聲音很低,像蚊子哼哼。
她白皙的脖頸泛起一層顯眼的紅暈,一路燒到了耳根,連尖耳朵都紅透了。
「我的水王級魔法還差得遠。」
她咬著下唇,找了個十分蹩腳的藉口。
「我想……繼續跟著維恩少爺學習。」
讓一個成年的家教老師,去跟一個四歲的學生學習。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臉頰發燙。
魯迪張著嘴,維持著遞水壺的姿勢。
他感覺胸口被人塞了一整把黃連,苦水直往肚子裡咽。
他悶悶地「哦」了一聲,抱著自己的魔杖,蹲到馬車輪子旁邊畫圈去了。
維恩沒去管魯迪那點脆弱的玻璃心。
他招呼塔爾韓德和保羅,把那三箱賠償金搬上商會的馬車。
沉重的紅木箱子壓得車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轉道,去阿斯拉王國。」
維恩踩上馬車的木踏板,丟下一句乾脆的指令。
阿斯拉王國是這片大陸上最富庶的土地。
要鋪開維恩商會的情報網和商業版圖,那裡是最好的落腳點。
車輪滾滾向前。
西隆王都那土黃色的城牆被遠遠甩在身後。
隊伍順著大路往西北方向行進。
從西隆前往阿斯拉王國,只有一條大路能走。
那也是大陸上最著名的險惡地帶。
幾天的行程里,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原本的綠樹和草地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紅褐色岩石,和乾裂發白的戈壁灘。
空氣里的水分像是被抽乾了,呼吸間全是一股燥熱的塵土味。
幾天後的正午。
龐大的車隊駛入了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赤龍下顎。
兩側是高達百米的暗紅色陡峭岩壁。
峽谷的形狀扭曲,像是一張剝了皮的巨獸大嘴,正對著天空張開。
地面上全是細碎的紅石子,連一根最頑強的雜草都找不到。
空氣里沒有一絲風。
死寂。
靜得只能聽見車軲轆碾壓石子的乾澀摩擦聲。
瑞傑路德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扛著那把黑色的三叉戟,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崖壁上的陰影。
作為魔族中最敏銳的戰士,他承擔著斥候的任務。
突然,瑞傑路德停住了腳步。
皮靴在碎石上重重踩出「嚓」的一聲。
他整個人像一根被凍住的木頭,僵在原地。
他額頭正中央的那顆紅寶石,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像是一顆暴跳的心臟,發了瘋一樣閃爍起刺眼的猩紅光芒。
頻率快得幾乎要連成一片。
這是斯佩路德族探知致命危險的絕對本能。
瑞傑路德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慘白得像一張風乾的死人皮。
他死死盯著峽谷正前方的沙塵,雙手死死握住三叉戟的鐵柄。
那雙斬殺過無數高階魔物的粗壯手臂,此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鐵環撞擊著戟杆,在死寂的峽谷里發出密集的「噹噹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