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神的質問帶著實質性的聲浪。
聲帶震動產生的沉悶嗡鳴,像是一把無形的鐵錘,重重砸在赤龍下顎的岩壁上。
乾裂的紅褐色石塊承受不住這股頻率。
崖壁上發出「簌簌」的細碎摩擦聲,連成一片。
大大小小的碎石順著百米高的陡崖往下滾。
石塊砸在干硬的谷底,激起一團團嗆人的紅土飛灰。
整個峽谷像是一個被搖晃的破沙漏,到處都是叫人窒息的塵土味。
魯迪癱坐在飛灰里。
細碎的石子砸在他的肩膀上,彈開,順著領口落進衣服里。
他毫無知覺。
那股針對生物本能的詛咒,像一根生鏽的粗鐵絲,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頸。
他喘不上氣。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一次次吞咽著乾燥的灰塵。
嗓子眼乾得快要裂開,只能發出破風箱一樣微弱的嘶嘶聲。
肺里像灌了滾燙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恐懼感像漲潮的黑水,徹底淹沒了理智。
魯迪的上下牙齒瘋狂打架。
「咯咯咯」的聲音在他自己的顱骨里迴蕩。
101看書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全手打無錯站
他咬破了腮幫子裡的軟肉。
滿嘴都是發鹹的血腥味。
腦子裡只剩下「會死」兩個字在無限循環,把所有關於魔法和戰術的記憶全部擠了出去。
他摳在泥地里的十指,指甲早就翻卷了。
紅色的泥土塞滿了指甲縫,混著滲出來的血絲。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大腦的指令。
動物在死前總會掙扎一下。
魯迪體內乾涸的魔力迴路,因為極度的緊繃,下意識地抽動起來。
那是他作為魔法師的肌肉記憶。
一絲微弱的水屬性魔力,順著他發抖的胳膊,如同細細的水流,匯聚到那根斷掉大半的魔杖尖端。
一抹淡藍色的水光,在昏暗的紅塵中亮起。
光芒很弱。
甚至照不亮魯迪面前半尺的地面。
這點魔力,連給赤龍下顎的岩石洗個澡都不夠。
但在這種死寂的壓迫場裡,這絲魔力就像是黑夜裡點燃的一根引線。
敵意。
純粹的、反抗的敵意。
龍神站在十米外的紅石灘上。
他原本盯著維恩的視線,被這抹微弱的藍光強行扯動。
金色的豎瞳微微偏轉。
目光落在了癱在泥里的魯迪身上。
只看了一眼。
空氣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魯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停跳了一拍。
他連微弱的呼吸都停了。
前方的紅沙猛地炸開一個深坑。
龍神的身影在原地突兀消失。
沒有殘影留下,更沒有破空聲。
純粹的肉體速度,直接碾壓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魯迪連眼皮都沒來得及眨一下。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爬行動物特有的腥氣,直撲面門。
一隻布滿銀色龍鱗的手,已經撕開了他胸前的空氣。
鱗片邊緣鋒利,閃著金屬般的冷光。
五根手指成爪。
指尖帶起的罡風,像刀片一樣,刮破了魯迪胸口的粗布亞麻衣服。
布料嘶啦一聲裂開。
皮肉被勁風割開幾道細小的口子。
血珠子還沒滲出來,就被強大的風壓直接吹散在空氣里。
爪尖距離魯迪的心臟,只剩下最後半尺。
死亡的陰影,像一塊厚重的黑鐵板,徹底蓋住了魯迪的視線。
他甚至忘了尖叫。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漫長。
他甚至能看清龍鱗上那細密的古老紋路。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峽谷底端炸開。
聲音一點都不脆,像是一把千斤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了一口裹著厚棉被的銅鐘上。
巨大的聲波震得周圍的空氣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
龍神那必殺的一擊,停住了。
布滿銀鱗的利爪,在距離魯迪胸骨半尺的地方,死死卡在半空中。
前進不了一毫米。
那股足以貫穿山體的怪力,被生生按了暫停鍵。
一堵看不見的透明牆壁,橫在利爪和魯迪的胸膛之間。
無下限。
收斂到極致的無限空間,將龍神的動能輕描淡寫地卸進虛空。
龐大的動能無處發泄。
順著那層透明的屏障,向四周瘋狂溢出。
狂暴的氣浪瞬間成型。
以龍神的爪尖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轟然炸開。
地面的紅石層被生生刮掉了一尺厚。
拳頭大小的石頭被氣浪碾成粉末。
碎石混合著沙土,變成了一場猛烈的小型沙塵暴。
距離最近的魯迪首當其衝。
他就像一個裝滿破布的麻袋,被這股氣浪直接掀飛。
雙腳離地,整個人在半空中手舞足蹈。
「砰」的一聲。
魯迪重重地砸在十幾米外的一輛殘破馬車上。
粗壯的木質車轅被他的後背撞斷,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他順著斷木滾進泥地里,接連滾了四五圈才停下。
滿嘴都是干土和木屑。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連黃色的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他趴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後方的愛麗絲被氣浪吹得往後滑了半米。
皮靴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她拿劍鞘擋在臉前,眯著眼睛,眼睫毛上全是灰土。
瑞傑路德將三叉戟死死插在岩石縫裡,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看著氣浪爆發的中心,綠色的頭髮被風吹得倒豎起來。
喉嚨里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悶哼。
煙塵在峽谷的亂風中慢慢散去。
龍神保持著揮爪的姿勢。
手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青筋像青色的小蛇一樣盤踞在龍鱗下面,隨著心跳快速蠕動。
他的手腕因為反作用力,在輕微地發抖。
龍鱗摩擦,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他緩緩抬起頭。
維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剛才站的位置。
他正好端端地站在龍神的正前方。
隔著那層看不見的牆壁,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
黑色的風衣在氣浪的餘威里獵獵作響。
衣角翻飛,卻連一點灰塵都沒沾上。
維恩的雙手依然插在風衣口袋裡。
肩膀鬆弛,站姿隨意得就像是在路邊等一輛遲到的馬車。
他偏了偏頭。
湛藍色的六眼透過那層扭曲的空氣,看著龍神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
維恩扯了一下嘴角。
一個譏諷的冷笑爬上面龐。
「打狗還得看主人。」
維恩的聲音在風沙里傳開,平穩,清晰,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不耐煩。
「更何況,這是我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