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的慶功晚宴,燈火通明。
幾百根嬰兒手臂粗的牛油蠟燭插在銀色大吊燈上,火苗燒得正旺。
空氣里飄著烤雪花牛肉的油脂香和濃烈的葡萄酒味。
這股味道很沖,硬是把大殿石縫裡沒洗乾淨的血腥氣壓了下去。
最高處的純金王座上,鋪著一張雪白的魔狼皮。
維恩靠在上面。
他沒穿正裝。黑色的風衣敞開著扣子,領口有些皺。
手裡捏著一串洗過冰鎮的紫葡萄。
新王愛麗兒穿著一身華麗的紅底金絲長裙。
頭上戴著那頂鑲滿紅寶石的王冠。
她沒坐。
就規規矩矩地站在維恩側後方。雙手端著一個純銀的吐骨碟。
台階下面。
阿斯拉王國的四大領主排成一列。
手裡端著高腳水晶杯。
紹羅斯·伯雷亞斯站在第一個。
這位平時脾氣火爆、說話像打雷的獅子頭領主,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端著酒杯的雙手一直在抖。
杯子裡的紅酒晃來晃去,灑出幾滴,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小塊暗紅。
維恩剝開一顆葡萄。
紫色的汁水順著指尖流下來,黏糊糊的。
他皺了下眉。
把果肉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叮。」
一顆葡萄籽吐在愛麗兒端著的銀碟里。
清脆的響聲。
在死寂的大殿裡被無限放大。
紹羅斯渾身打了個哆嗦,差點把水晶杯捏碎。
他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臉。臉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比哭還難看。
「維、維恩大人……這杯敬您。」
老頭子平時洪亮的嗓音,現在全劈了,帶著明顯的沙啞。
維恩沒看他。
扯過桌上的一條濕熱白毛巾,胡亂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
黏膩的觸感讓他有些煩躁。
「行了。酒就不喝了。」
四個領主僵在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平日裡在領地上呼風喚雨的大貴族,此刻全像做錯事的學徒。
維恩把髒毛巾扔回桌上。
他坐直身子。皮靴踩在王座前的腳踏上,發出一聲悶響。
「阿斯拉王國的爛攤子,我沒興趣管。」
維恩的聲音在大殿裡傳開。
底下的貴族們豎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稅收、軍隊、防線,全按你們以前的規矩辦。」
維恩掃了他們一眼。
「只要別礙著維恩商會的路。」
他轉頭看了一眼愛麗兒。
「日常的摺子,全交給你。別拿雞毛蒜皮的事煩我。」
愛麗兒低著頭。金髮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半邊臉。
「遵命,維恩大人。」
堂堂一國之君,乖順得像個剛進宮的侍女。
沒有半點反抗的念頭。昨晚密室里的那場單方面屠殺,把她的傲氣碾得粉碎。
「明天我出城。」
維恩往後一靠,後背陷入柔軟的魔狼皮里。
「去拉諾阿魔法大學。」
底下一陣細微的騷動。
幾個領主面面相覷。
去魔法大學?那種過家家的地方,去幹什麼?
沒人敢問出聲。
維恩去拉諾阿,當然不是為了上學。
轉移事件的源頭、那個戴著口罩的異世界老鄉七星靜香,就在那裡。
而且,那也是個網羅天下奇才的好地方。
維恩手腕一翻。
四個黑色的羊皮捲軸砸在面前的酸枝木長桌上。
「啪」的一聲悶響。
捲軸是用高階魔獸的皮做的。
表面畫滿了扭曲的紅色封印符文。
符文縫隙里,透出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紫色幽光。
那光很暗。
卻帶著一種純粹的毀滅氣息。
靠得近了,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魔力高頻摩擦產生的臭氧味。
「這是……」
愛麗兒的聲音有點干。她死死盯著桌上的捲軸。
「保命符。」
維恩指尖點著其中一個捲軸的邊緣。
「遇到處理不了的叛亂,撕開它。對準前面扔。」
他抬起眼皮,掃過台階下的四大領主。
目光像是在看四具涼透的屍體。
「裡面封印了一發微縮版的『茈』。」
「撕開的瞬間,正前方一條直線上的所有東西,都會變成灰。」
「哪怕前面是一座城,也能直接犁平了。」
四個領主雙腿發軟。
有兩個直接跌坐在地上。絲綢襯衫被冷汗濕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這哪是保命符。
這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斷頭刀。
誰敢造反,誰就得連人帶祖墳一起在世上蒸發。
大殿最偏僻的角落裡。
一張長條餐桌旁。
魯迪嘴裡塞滿了一整塊覆盆子奶油蛋糕。
兩邊臉頰鼓得像個青蛙。
他躲在陰影里,看著高台上的維恩。
又看了看端著盤子伺候的愛麗兒女王。
一塊乾澀的蛋糕坯卡在了嗓子眼。
魯迪猛地捶了兩下胸口。
端起旁邊一大杯蘋果酒,仰著脖子灌了一大口。
這才把那團甜膩的麵糊咽下去。
打了一個滿是奶油味的響亮酒嗝。
他扯過餐巾擦嘴,滿臉苦澀。
別人轉生異世界,都是腳踩權貴、懷抱女王,一路走上人生巔峰。
到了他這兒,劇本全錯了。
只能在角落裡啃蛋糕,看著老哥把國王當丫鬟使喚。
「我這穿越名額,怕不是買零食附贈的吧。」
魯迪小聲嘟囔了一句。
他嘆了口氣。伸手又抓起一個烤得冒油的火雞腿,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油水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第二天清晨。
王都的晨霧還沒散乾淨。空氣里透著一股濕冷的寒氣。
一支龐大的豪華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阿斯拉王都的北城門。
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隆隆聲。
拉車的角馬噴著白氣,打著響鼻。
商會的護衛騎著馬,將最中間的那輛黑色大馬車護在核心。
維恩坐在最寬敞的車廂里。
地板上鋪著厚厚的長毛絨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靠在天鵝絨軟墊上,雙腿交疊。
馬車碾過一塊碎石,車廂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維恩睜開眼。
側過頭,透過雕花的木窗,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剛蒙蒙亮。雲層很厚,擋住了日出。
湛藍色的眼眸里,六眼全功率運轉。
一層微光在瞳孔深處亮起。
他的視線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灰色雲層。
穿透了高空稀薄的空氣。
一直向上延伸。
萬米高空。
在翻滾的雲海之上,懸浮著一座巨大的倒錐形要塞。
浮空城。
在那座冰冷的岩石堡壘最高處。
一雙金色的眼睛,穿過萬米的距離。
正帶著濃厚的興趣,死死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