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死死攥住。
白袍護衛的身體僵得像一塊木板。
隔著那層白色的棉質布料,維恩能清楚地感覺到,手底下的脈搏正在瘋狂跳動。
面具底下的呼吸瞬間亂了。
急促的氣流從面具邊緣的縫隙里擠出來,吹動了她垂在額前的幾縷白色短髮。
她用力往後縮著胳膊。
皮靴在粗糙的泥地上磨蹭,試圖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想把手從維恩掌心裡抽出來。
推不動。
維恩的手指像鐵鉗,紋絲合縫地卡在她的腕骨上。
力道不大,卻完全封死了她所有逃脫的角度。
「你……你認錯人了。」
白袍護衛壓低了嗓子。
喉嚨里擠出粗啞的男聲,帶著明顯的顫音,聽起來就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放手。我是阿斯拉王國的護衛,菲茲。」
她慌亂地偏過頭,躲開維恩那直白刺骨的視線。
空著的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法杖。
粗糙的指腹擦過光滑的木紋,帶起一陣乾澀的聲響。
手心裡全是厚厚的老繭。
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揮舞魔杖磨出來的死皮,堅硬且醜陋。
再配上她那頭因為魔力透支而褪成死灰色的白髮。
她不敢認。
眼前這個銀髮男孩依舊耀眼得像天上的星辰。剛剛在演武台上,他連一根手指都沒用,就讓全校震動。
而自己,早就不再是布耶納村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的綠髮小姑娘了。
現在的她,只是一條為了保護公主而滿手血腥的喪家之犬。
「菲茲?」
維恩沒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他往前邁了半步。
皮靴踩在樹底下的枯葉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半步之內。
維恩高大的陰影完全罩住了她。
冷杉的味道混著剛才演武場上的硝煙味,撲面而來。
「幾年不見,學聰明了。還知道改名字。」
維恩的聲音很穩,沒有任何起伏。
他沒有去管那隻還在拼命掙扎的右手。
左手鬆開插著的風衣口袋,直接探了上去。
目標是那張純白色的無臉面具。
「別碰!」
她急了。
偽裝的男聲徹底破了音,夾雜著原本清脆的女聲。
她揮動左手裡的短法杖,想去擋維恩的胳膊。
動作太慌亂,法杖的底端磕在樹幹上,震得她虎口發麻,法杖險些脫手。
維恩連擋都沒擋。
任由木質法杖敲在自己的小臂上。
不疼。連風衣的衣袖都沒留下一絲印子。
他的左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面具的邊緣。
食指扣住耳後的牛皮綁帶。
手指微一發力。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搭扣斷裂聲。
維恩手腕翻轉,猛地往外一扯。
那張藏了她三年秘密、陪著她殺出一條血路的白色面具,被粗暴地剝離了臉頰。
維恩隨手一扔。
面具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啪」的一聲砸在青石板上。
白色的瓷面磕出一道裂紋,彈到了路邊的排水溝旁。
樹蔭底下的光線有些暗。
但周圍幾十上百道視線全聚集在這裡。
面具掉落。
一張清秀的臉龐暴露在初秋的空氣里。
常年不見陽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臉頰上細小的青色血管。
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
那雙像綠寶石一樣的眼睛裡,蓄滿了驚恐和不知所措的水汽。
像一隻被獵人逼進死胡同的小鹿。
最扎眼的,是那一頭失去生命力的白色短髮。
在微風中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人群里爆發出兩聲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滾油鍋。
「女的?」
「那個傳聞中沉默寡言的菲茲學長……是個長耳朵的半精靈女人?」
圍觀的老生們伸長了脖子,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了起來。
很多人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誰也沒想到,阿斯拉王國王女身邊的首席護衛,竟然長著這樣一張惹人憐愛的少女面孔。
愛麗絲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剛把半截長劍塞回劍鞘。
看到那張臉,她愣住了。
紅色的眉毛擰在了一起,盯著那雙綠色的眼睛看了好幾秒。
腦海里,布耶納村那個總愛哭鼻子的綠髮跟屁蟲,和眼前這個白髮少女的影子漸漸重合。
愛麗絲張了張嘴。
喉嚨里卡了半天,沒喊出聲。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胸口有些發悶。
人群外圍。
魯迪本來還在揉自己發酸的膝蓋。
他墊著腳尖往樹下看。
視線越過幾個高個子學生的肩膀,正好落在那張沒有面具的臉上。
魯迪的動作僵住了。
揉膝蓋的手停在半空。
呼吸猛地一滯,吸進去的涼風直接嗆進了氣管。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以為是自己昨晚沒睡好出現了幻覺。
再睜開眼,那個白髮綠瞳的女孩還在那裡。
除了頭髮顏色不一樣,那張臉,那雙像兔子一樣的眼睛,他兩輩子都不會認錯。
「希露菲?!」
魯迪破音的尖叫聲撕裂了廣場的喧鬧。
他像頭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猛地從人群後面蹦了起來。
跌跌撞撞地往前沖。
皮鞋底在石板上打滑,身子往前栽,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撥開前面擋路的學生,甚至撞翻了一個高年級法師。
衝到演武場邊緣的青石通道前。
兩隻手死死抓著石欄杆,指甲在石頭上刮出刺耳的沙沙聲。
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希露菲!真的是你!」
魯迪大口喘著氣,鼻涕差點噴出來。
狂喜和震驚在他的臉上交織成一副滑稽的表情。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的頭髮……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魯迪這聲響亮的質問,像是一把鈍刀,狠狠戳進了希露菲最脆弱的軟肋。
她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白髮。
這頭因為魔力枯竭而慘白的頭髮,是她三年噩夢的證明。
她從天上掉下來,砸在阿斯拉王宮的磚瓦上。
殺野豬,殺刺客。在死人堆里爬行。
原本漂亮的翠綠色頭髮,一點點變成了這種蒼老的死灰。
她不敢以這副樣子見他。
太醜了。
跟在他身邊那個紅頭髮的大小姐比起來,自己就像是個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泥猴。
希露菲的心理防線徹底塌了。
她慌亂地低下頭。
空出來的左手死死捂住半邊臉,試圖擋住那雙綠色的眼睛和慘白的鬢角。
滾燙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順著粗糙的指縫湧出來,砸在純白色的法袍前襟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別看我……」
她拼命想往後退。
被維恩攥住的右手使勁往回抽。手腕處的皮膚被勒出了一圈紅印。
「我不是……別看我……」
她哭得連氣都喘不勻。嗓子啞得厲害。
現在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轉身逃離這片廣場,逃到沒有人的森林裡去。
維恩沒鬆手。
他看著捂著臉哭得直打哆嗦的女孩。
手指一松。
放開了她被勒紅的手腕。
希露菲手腕一重獲自由,立刻轉過身。
寬大的白袍在半空中甩出一個弧度。
她低著頭,盲目地想往樹林深處跑。
剛邁出半步。
維恩的右臂猛地伸出。
結實的小臂直接攔在她單薄的腰間。
掌心扣住那不盈一握的細腰,指骨用力一收。
「啊!」
希露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雙腳瞬間離地。
整個人被一股蠻橫的拉力往後扯去。
後背重重撞上一堵溫熱的肉牆。
維恩寬闊的胸膛死死貼住了她的背脊。
結實,滾燙。
維恩的左臂也環了上來。
雙手交叉,把她整個人牢牢禁錮在自己懷裡。
不留一絲縫隙。
力道大得讓她完全無法動彈。
希露菲的腦袋被迫靠在他的肩膀上。
眼淚全蹭在了那件黑色的風衣料子上。
屬於他的那種好聞的冷杉氣味,瞬間填滿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停止了掙扎。
身體軟得像一攤水,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維恩微微低下頭。
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白色短髮上。
髮絲掃過他的鼻尖,帶著點汗水的鹹味。
「變白了也挺好看。」
維恩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貼著她發燙的耳垂。
「像個雪娃娃。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