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帶著冷杉味的結實懷抱,瞬間抽乾了希露菲逃跑的力氣。
她雙腿一軟。
整個人徹底靠在維恩的胸口。
臉頰貼著那件粗糙的黑風衣。布料的紋理蹭著皮膚,帶著屬於他的體溫。
眼淚衝破了閘門。
「嗚……」
壓抑的哭腔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希露菲死死抓著維恩前襟的衣服。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哭得渾身發抖。
這三年裡吃過的樹皮、咽下的血水,還有無數個夜裡對死亡的恐懼。
在碰到這個懷抱的瞬間,全化成了停不下來的眼淚。
維恩沒說話。
左手攬著她單薄的腰,右手在她的白髮上輕輕拍了兩下。
周圍的廣場死一般寂靜。
幾百個學生像木頭樁子一樣戳在原地。
看著他們眼裡那個橫行霸道的新生惡魔,此刻正抱著全校最神秘的白袍護衛。
「走。」
維恩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鬆開手,半攬半抱地帶著希露菲往外走。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
擋在前面的人群像被火燙到一樣,慌亂地往兩邊退開。
魯迪站在十米外。
他張著嘴,剛想往前沖。
一隻寬大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瑞傑路德搖了搖頭。綠色的短髮在風裡動了一下。
魯迪咽了口唾沫,腳尖在地上蹭了兩下,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一路暢通無阻。
維恩帶著希露菲直接穿過林蔭大道。
一號獨棟別墅。
黃銅鑰匙插進鎖孔,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彈響。
沉重的橡木大門被推開。
屋裡鋪著厚實的手工羊毛地毯。壁爐里燃著上好的松木,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洛琪希正坐在長條沙發上。
手裡捧著一本魔法書。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寬大的法師帽帽檐跟著晃了一下。
視線落在維恩懷裡的白髮少女身上。
洛琪希愣住了。
藍色的眸子眨了兩下。手裡的魔法書滑落到腿上。
「少爺?」洛琪希站起身。
「去給她找件換洗衣服。」
維恩把希露菲按在柔軟的牛皮沙發上。
黑色的皮質沙發麵瞬間被眼淚陰濕了一大塊。
洛琪希看著那張哭花的清秀臉龐,認出了這個布耶納村的半精靈女孩。
她沒多問。
小跑著上了二樓。
十分鐘後。
一樓的客房門被推開。
希露菲換下了那身厚重的白袍和束胸。
她穿了一件洛琪希找來的淺藍色棉布裙。
裙子尺寸有點大。
領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鎖骨上。
她赤著腳。白皙的腳趾踩在長毛地毯上,侷促地蜷縮著。
雙手不安地揪著裙擺,把平整的棉布揉成了一團。
希露菲走到沙發邊。
不敢坐實,只在邊緣挨了半個屁股。
維恩倒了一杯熱水。
玻璃杯推到她面前的木茶几上。磕出一聲輕響。
希露菲雙手捧起杯子。
掌心貼著溫熱的玻璃壁。手背上滿是練劍留下的老繭和細小傷疤。
「轉移的時候……我掉在半空中。」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水紋。
聲音啞得厲害。
「下面是阿斯拉王宮的後花園。正好砸在了一頭變異的魔化野豬背上。」
希露菲咬了一下嘴唇。
「那頭豬想吃我。我只能用風刃切開它的脖子。」
「血噴了我一身。很燙。」
維恩靠在單人沙發上。聽著。
「後來,大王子派刺客來殺愛麗兒公主。」
希露菲的手指在玻璃杯上無意識地摩擦。
「我為了活命,只能殺人。」
「那是第一次殺人。刀子捅進那個人的肚子,骨頭卡住了我的法杖。」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一滴眼淚砸了進去。
「我好怕。」
「魔力透支到極限。第二天早上起來,頭髮全白了。」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耳邊慘白的碎發。
綠色的眼睛裡透著深深的自卑。
「很醜吧。像個老太婆。」
「砰。」
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愛麗絲提著精鋼長劍走了進來。她剛才在後院練劍,滿頭是汗。
一進門,就看到沙發上哭泣的希露菲。
愛麗絲眉頭一皺。
她把劍重重地靠在門邊的牆上。木板磕出一道印子。
大步走到沙發後面。
看著希露菲那頭死灰色的短髮。
愛麗絲磨了磨牙。
胸口冒出一股酸溜溜的火氣。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煩躁的嘟囔。
「哭什麼哭。醜死了。」
她腳尖踢了一下沙發腿。力氣沒控制好,震得腳趾生疼。她強忍著沒咧嘴。
洛琪希端著一個餐盤從廚房走出來。
盤子裡放著兩塊剛烤好的蜂蜜小麵包。
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
自己走到愛麗絲旁邊站定,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
藍色的眼睛盯著地毯上的花紋,裝作不在意地豎著耳朵。
維恩坐直了身子。
他沒去管身後那兩個暗中較勁的女人。
左手越過茶几,直接覆在希露菲的頭頂上。
寬大的手掌蓋住了那些白色的髮絲。
掌心粗糙的紋理貼著她的頭皮。
希露菲渾身一僵。捧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團柔和的白光,在維恩的掌心裡亮起。
反轉術式。
純粹的生命能量順著頭皮往下灌。
像是一股溫熱的泉水,流進乾涸龜裂的河床。
希露菲體內那些因為長期透支而擰成死結的魔力迴路,被一點點梳理、沖刷。
酸痛的骨頭縫裡冒出一陣酥麻。
壓在心臟上的那塊石頭,碎了。
「以後再也沒人能讓你透支魔力。」
維恩的聲音很穩。
在安靜的客廳里傳開。
「誰敢傷你,我把他全家的骨頭一寸寸捏碎。」
杯子從希露菲手裡滑落。
「咚」的一聲倒在茶几上。熱水灑了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滴。
她再也繃不住了。
猛地撲過去。
雙膝跪在地毯上,死死抱住維恩的大腿。
臉埋在他的膝蓋上。
「別不要我……」
她哭得直打嗝。手指摳進維恩的西褲布料里。
「我能洗衣服,能給你做飯……別丟下我。」
徹底淪陷。
那點為了生存豎起來的刺,在這個男人的一句承諾面前,拔得乾乾淨淨。
維恩嘆了口氣。
右手拿過桌上的干毛巾,按在她的腦袋上,胡亂擦著眼淚。
「把鼻涕擦乾淨。」
愛麗絲站在沙發後面。
虎牙咬著下嘴唇。把下唇咬出了一排白印。
她死死瞪著趴在維恩腿上的希露菲,拳頭捏得死緊。
想拔劍砍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氣鼓鼓地轉過身,一腳踹在牆角的裝飾花瓶上。
花瓶晃了兩下,沒倒。
洛琪希推了推頭頂的法師帽。
走到茶几邊,把倒下的玻璃杯扶正。
拿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漬。
動作很慢。眼神始終避開維恩那邊。
別墅里的空氣慢慢變暖。
壁爐里的松木燒斷了一截,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火光映在羊毛地毯上,暖洋洋的。
希露菲哭累了。
緊繃了三年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
她靠在維恩的腿上。胳膊還死死抱著不撒手。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眼皮像灌了鉛一樣直往下搭。
維恩靠在沙發背上。
閉著眼睛。聽著她微弱的鼾聲。
一切都很安靜。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棟別墅的玻璃窗跟著劇烈震動了一陣。
那扇堅固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
黃銅門鎖的鎖舌直接崩斷。
鎖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砰」的一聲砸在玄關的牆紙上。
撞出一個凹坑。
冷風夾著外面的落葉,猛地倒灌進溫暖的客廳。
壁爐里的火苗被吹得倒向一邊。
希露菲被巨響驚醒。
猛地坐直身子。像受驚的貓一樣往後縮。
愛麗絲瞬間拔出長劍,劍尖直指門口。
洛琪希手裡的抹布掉在茶几上,魔杖已經滑入掌心。
維恩慢慢睜開眼。
湛藍色的眼眸冷了下去。視線穿過客廳,落在玄關處。
大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黑髮少女。
身上穿著一套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黑色水手服校服。
領口的紅色領結有些歪斜。
最扎眼的,是她臉上戴著一個厚厚的白色醫用口罩。
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黑髮在冷風中亂飛。
她站在門檻外。沒有看拔劍的愛麗絲,也沒有看戒備的洛琪希。
那雙布滿紅血絲、眼神陰鬱的眼睛,死死釘在沙發上的維恩身上。
她的目光像是帶了鉤子。
越過空氣,落在維恩敞開的風衣內側。
裡面那件白襯衫的領口邊緣,用黑色碳筆隨手畫著一個笑臉的簡筆畫塗鴉。
口罩邊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
「告訴我。」
黑髮少女開了口。
聲音發寒,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拗。使用的是字正腔圓的異世界通用語。
她抬起手,指向維恩。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在微微發抖。
「你胸口那個符號,是哪個年份轉生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