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門的巨響打破了別墅的寧靜。
黃銅門鎖崩裂。
大塊的橡木碎屑在半空中飛濺,砸在玄關的鞋柜上。
冷風夾著深秋的落葉,猛地灌進溫暖的客廳。
壁爐里的火苗被狂風壓向一側。
木柴燒斷的劈啪聲,被風聲徹底蓋住。
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髮被冷風吹得有些凌亂。
幾縷髮絲貼在那張寬大的白色醫用口罩上。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愛麗絲的反應最快。
她猛地從牆角抓起精鋼長劍。「噌」的一聲拔劍出鞘。
劍尖直指門口的黑髮少女。
劍刃反射著壁爐的火光,在昏暗的玄關晃出一道冷光。
洛琪希也站了起來。
手腕一翻,水藍色的魔杖已經握在掌心。
法師帽的帽檐壓低,擋住了她嚴肅的視線。
希露菲剛被安撫好。
她像只受驚的貓,身子猛地往後一縮,後背緊緊貼著沙發靠背。
雙手死死揪著棉布裙的下擺。
玄關外側,探進半個鬼鬼祟祟的腦袋。
魯迪。
他剛才就在隔壁的公寓,聽到這邊的巨響,拿著半塊啃剩的烤肉排就跑過來湊熱鬧。
他貼著門框,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往裡張望。
門口的黑髮少女沒有看那把指著自己的劍。
也沒有看嚴陣以待的洛琪希。
她踩過地上斷裂的門鎖,直接踏進客廳。
皮鞋底沾著外面的黑泥。
踩在名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留下一個個髒兮兮的泥腳印。
她走得很急,腳步有些踉蹌。
這身衣服太古怪了。
那是一套在這個異世界根本不存在的黑色水手服校服。
領口的紅色領結已經洗得發白,有些歪斜。
衣服下擺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
整個人瘦得厲害,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透著一股長期營養不良的病態。
少女走到距離沙發還有三步遠的地方。
愛麗絲手腕一沉。
劍刃橫切,直接攔在她的脖子前面。
鋒利的精鋼切開了她水手服領口的一點布料。
她停住腳。
胸口劇烈起伏。
急促的呼吸打在厚厚的白色口罩上,把棉布洇濕了一小塊。
她的視線越過劍刃。
死死釘在坐在沙發上的維恩身上。
目光像帶了鉤子,死死咬住維恩敞開的風衣內側。
那件白襯衫的領口邊緣,用黑色碳筆隨手畫著一個笑臉的簡筆畫塗鴉。
「告訴我。」
少女開了口。
聲音發乾,嗓子啞得像是在鋸木頭。
使用的是這個世界的通用語,發音帶著濃重的生硬和彆扭。
她抬起手,指向維恩。
手指因為過度用力,在空氣里微微發抖。
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泥垢。
「你捏那個泥人的手法……」
她雙手死死攥成拳頭。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還有你衣服上的那個笑臉!」
她猛地往前頂了一步。
完全無視了脖子前面的長劍。
劍鋒擦過她白皙的脖頸,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線。
血珠子順著皮膚往下滾。
她像感覺不到疼。
「你是不是從『日本』來的?」
少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
「你是不是也遭遇了車禍?」
這兩個詞一出來。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突然抽乾了。
躲在玄關櫃後面的魯迪,渾身打了個哆嗦。
手裡的烤肉排「啪嗒」一聲掉在木地板上。
油膩的肉汁濺上了他的皮鞋鞋面。
他顧不上擦。
魯迪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腦子裡像是有幾百面銅鑼同時敲響。震得他眼前發黑。
日本?
車禍?
這兩個詞彙,在這個充滿劍與魔法的世界,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但對他這個前世是個三十多歲尼特族宅男的人來說。
這就是刻在DNA里的烙印。
卡車創人,轉生異世界。
魯迪呆呆地看著那個戴口罩的黑髮少女。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下。
咽下一口發乾的唾沫。
老鄉?
這個世界,除了自己,竟然還有別的人被卡車撞過來了?
愛麗絲皺起眉頭。
她聽不懂這女人在發什麼瘋。
手腕用力,劍刃往下壓了壓。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退後,不然我砍了你!」
維恩靠在牛皮沙發上。
後背陷進柔軟的靠墊里。
連換個姿勢的打算都沒有。
他看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雙眼布滿紅血絲的少女。
那股子思鄉成疾、快要被異世界的孤獨逼瘋的神經質,全寫在她那雙發抖的手上。
維恩抬起左手。
食指在半空輕輕挑了一下。
純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蒼」的微弱引力撞在愛麗絲的劍脊上。
精鋼長劍被一股柔和但無法抗拒的力道推開半尺。
愛麗絲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維恩。
維恩沒理她。
他把交疊的雙腿放下來,皮靴穩穩地踩在地毯上。
維恩看著這個病態的少女。
他張開嘴。
喉嚨里發出的,不再是這個世界那種拗口的通用語。
四個聲調分明。
字正腔圓,發音標準。
他吐出了一句最純正的現代中文。
「你這種搭訕方式,未免太落後了。」
幾個音節輕飄飄地落在客廳里。
愛麗絲和洛琪希一臉茫然。
她們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這種發音古怪的短句。
音調的起伏和這個世界的語言體系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後腦勺重重撞上玄關櫃的實木門板。
「咚」的一聲悶響。
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硬是沒敢發出一聲驚呼。
中文!
那是他前世經常在網上聽到的中文!
老哥居然也是個穿越者?!
而站在維恩面前的七星靜香。
整個人像是被迎面砸來的一記重錘擊中。
她渾身僵硬。
肩膀劇烈地瑟縮了一下。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瞬間睜圓,死死盯著維恩。
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那幾個音節,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直接切開了她裹在心口上的那層厚厚的絕望。
那是她無數個日夜,在沒有電燈、沒有熱水的破木屋裡,做夢都想聽到的語言。
是家鄉的聲音。
是屬於地球的印記。
是證明她不是一個遊蕩在怪物世界的孤魂野鬼的唯一鐵證。
整整三年了。
她每天都在恐懼里掙扎。
吃著粗糙發酸的黑麵包,提防著周圍那些長著獸耳和鱗片的異種。
她拼命研究魔法陣,做夢都想找到那條回家的路。
膝蓋上的力氣,在聽到這句中文的瞬間。
被徹底抽乾。
「撲通。」
七星靜香雙膝一軟。
重重地砸在厚實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砸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她顧不上膝蓋的疼。
雙手胡亂地往前抓去。
死死揪住維恩的黑色西褲褲腿。
十根纖細的手指像鐵鉤一樣扣住名貴的布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
瞬間沖刷著她的眼眶,打濕了睫毛,順著臉頰往下滾。
浸透了白色的醫用口罩邊緣。
「哇——」
她張開嘴。
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里全是壓抑了三年的委屈。
是那種走在懸崖邊上突然被人拉了一把的瘋狂發泄。
她把頭埋在維恩的膝蓋旁邊。
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蓋住了大半張臉。
肩膀劇烈地抽動。
眼淚和鼻涕全抹在了維恩的西褲布料上。
留下了一大團深色的水漬。
客廳里死一樣寂靜。
只能聽見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愛麗絲握著劍,尷尬地站在旁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洛琪希捏著魔杖的手鬆開了,默默地退後了兩步。
維恩低頭。
看著這個哭得快要抽過去的口罩女。
風衣下擺被她拽得變了形,褲腿上的布料緊緊繃著。
他沒有把腿抽出來。
只是靜靜地由著她哭。
哭了大概有五六分鐘。
七星靜香的哭聲慢慢變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打嗝聲。
她還在死死抓著褲腿不撒手。
就在這時。
一陣極度尷尬的聲音,打破了客廳里沉重的氣氛。
「咕嚕嚕——」
一聲長長的、極響亮的腸胃蠕動聲。
從七星靜香乾癟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聲音大得蓋過了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動靜。
在安靜的別墅里迴蕩。
哭聲戛然而止。
七星靜香僵在原地。
連抓著維恩褲腿的手都忘了用力。
那張藏在口罩下的臉,瞬間燒得滾燙。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朵尖。
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三天的長途跋涉,只吃了兩個發霉的麵包。
這具餓極了的身體,在情緒宣洩完之後,發出了最誠實的抗議。
維恩看著褲腿上那灘濕乎乎的淚痕。
還有那個僵硬得像塊石頭的腦袋。
他嘆了口氣。
伸手從茶几的紙盒裡抽出兩張紙巾。
手腕一抖。
紙巾輕飄飄地落在七星靜香的黑頭髮上。
「想問怎麼回家?」
維恩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打破了這讓人腳趾摳地的尷尬。
他動了一下被抓皺的褲腿。
「先吃頓飽飯再說吧。」
「廚房裡正好熬著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