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塊剛一接觸味蕾。
濃郁的醬紅湯汁混合著油脂的香氣，在七星靜香的口腔里徹底爆炸。
牙齒咬破了微焦的肉皮。
燉得軟爛的五花肉直接在舌尖上化開。
肥肉的油脂裹著瘦肉的咸香，順著食道一路滑進乾癟的胃裡。
老抽的醇厚，冰糖的清甜，還有那股異世界絕不存在的八角大料味。
全方位地砸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七星靜香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木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砸進面前的白瓷碗裡。
淚水落進米飯，濺起兩滴褐色的醬汁，打在她的手背上。
過去這一年，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啃著硬得能磕掉牙齒的黑麵包，喝著帶著泥沙味的井水。
吃著帶著血絲、只有粗鹽調味的烤魔獸肉。
每一口咽下去，胃裡都在泛著反胃的酸水。
每天晚上睡覺，鼻子裡都縈繞著去不掉的腥膻味。
現在，這口帶著家鄉煙火氣的紅燒肉，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靈魂深處的委屈被這口熱菜徹底燙平了。
她不管不顧地往嘴裡扒飯。
一口肉，一大口沾滿湯汁的白米飯。
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一隻囤食的倉鼠。
她連嚼都來不及嚼細，直接生吞。眼淚混著米粒一起咽進肚子裡。
筷子在瓷碗邊緣敲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急促得像在打仗。
「慢點塞，沒人和你搶。」
維恩單手托著下巴，靠在橡木椅背上。
他看著對面那個餓死鬼投胎的少女，語氣平淡。
「異世界的香料不好找。」
維恩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木桌面。
「這是用赤炎果脫水代替干辣椒，黑樹皮磨成粉提取八角的味道。」
「灶台底下的火候，我用魔力控制到了零點一度。」
七星靜香根本沒空聽他說話。
她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往前一推。
站在旁邊的莉妮亞嚇了一跳，頭頂的貓耳朵猛地抖了兩下。
「再……再來一碗。」
七星靜香嘴裡含著肉，聲音含糊不清。
鼻涕流下來，她拿袖子胡亂一抹。水手服的袖口沾上一片油漬。
莉妮亞不敢怠慢，趕緊端起白瓷碗。
她一路小跑湊到大鐵鍋邊，用長柄木勺盛了滿滿尖尖的一大碗米飯。
普露塞娜拿著一塊濕抹布，老老實實地湊過去。
把七星靜香剛才激盪出來的湯汁，一點點擦得乾乾淨淨。
兩隻獸族公主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惹惱了桌子對面的維恩。
第二碗。
第三碗。
三大碗白米飯下肚。
連盤底剩下的最後一點紅燒肉湯汁，都被七星靜香用半口米飯抹得乾乾淨淨。
白瓷盤光可鑑人，連洗都不用洗。
七星靜香放下筷子。
身子往後一仰，癱靠在椅背上。
胃裡沉甸甸的滿足感，讓她緊繃了一整年的肩膀徹底塌了下來。
血液全湧向了胃部，大腦一陣發暈。
「嗝。」
一個又響又長的飽嗝從她嘴裡冒出來。
帶著一股紅燒肉的濃郁味道。
她愣了一下。
手忙腳亂地捂住嘴巴，臉頰騰地一下紅了。
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剛才那副質問維恩、高高在上的跨維度受害者姿態，全在這個嗝里漏了個一乾二淨。
防備和傲慢被這頓飯砸得稀爛。
維恩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溫水。
玻璃杯順著光滑的木桌面滑過去，準確地停在她的手邊。
玻璃磕碰實木，發出一聲輕響。
「吃飽了？」維恩問。
七星靜香捧起玻璃杯，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手指在杯壁上不安地摳著。
水汽在玻璃上留下幾個清晰的指紋。
她抬起頭，看著維恩。
這回她沒有用日語。
而是用這個世界的通用語，聲音很小，帶著顯而易見的試探和討好。
「你……你以後，還能做這個嗎？」
她太想回家了。
但在回家之前，如果能在這個爛泥一樣的異世界裡，吃上一口家鄉的飯。
讓她幹什麼她都願意。
維恩站起身。
把椅子往後踢開半尺。
雙手重新插迴風衣口袋裡。
「看心情。」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七星靜香。
深藍色的眸子裡透著精打細算的冷光。
「在這個世界，想得到什麼，就得拿出等價的東西來換。」
「一頓飯，換你一個價值。」
七星靜香死死咬住下唇。
她不傻，她清楚自己手裡唯一的籌碼是什麼。
現代社會的理科知識。
以及她這大半年來沒日沒夜推導的空間公式。
她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青石地磚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懂空間理論！我在研究跨維度的異次元傳送陣！」
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生怕維恩反悔。
「如果你管飯，我可以把研究數據全部給你看。」
「我的理論是這個世界沒有的，絕對有價值！」
為了這口熱飯。
她把自己賣得乾脆利落。
維恩轉過身，走向廚房大門。
他沒有回頭。
只是丟下兩個字。
「帶路。」
魔法大學的地下三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羊皮紙味，還有魔力結晶粉化後的刺鼻粉塵味。
樓道里的魔法燈忽明忽暗。
七星靜香走在前面。
推開一扇厚重的包鐵木門。
門軸嚴重缺油，發出一長串尖銳的嘎吱聲。
實驗室里亂得沒有下腳的地方。
地上鋪滿了廢棄的草稿紙。
紙上畫滿了複雜的微積分方程和多維空間坐標系。
桌子上堆著幾個燒瓶，裡面殘留著乾涸的不知名液體。
幾十顆耗干魔力的灰白水晶滾落在牆角，踩上去嘎嘣直響。
七星靜香有些尷尬地踢開腳邊的廢紙。
給維恩騰出一條路。
她走到房間正中央。
那裡清理出了一塊空地。
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用暗紅色的高階魔力塗料畫著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陣圖的線條繁雜到了極點。
幾百個幾何圖形互相嵌套，邊緣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異世界銘文和現代數學符號。
只是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
「這就是我推導的異次元傳送陣。」
七星靜香指著地上的法陣。
肩膀頹喪地耷拉下來。
聲音里透著濃濃的挫敗感，還有長期熬夜帶來的深深疲憊。
「我已經推導了上千次。」
她蹲下身，手指撫摸著暗紅色的陣紋邊緣。
指尖沾上了一點灰塵。
「魔力流動沒有問題，能量守恆也算對了。」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這空曠的地下室里，這聲嘆息顯得格外沉重。
「但是，空間坐標的公式總是差一點……」
「每次啟動，空間裂縫剛一出現就會崩塌。我找不到錯在哪。」
維恩停在法陣的邊緣。
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隨意地搭在身側。
六眼開啟。
湛藍色的眼眸往下掃了一眼。
龐大的計算量在瞬間完成。
這個足以讓異世界大魔術師鑽研一輩子的複雜法陣。
在維恩的眼裡，就像是一道小學一年級的加減法算術題一樣透明。
他連低頭研究的動作都沒做。
就那麼隨意地站著。
看了一秒。
維恩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絲嘲弄。
「公式沒錯。」
維恩的聲音在昏暗的地下實驗室里響起。帶著絕對的自信。
「是你對空間的理解太狹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