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迪蹲在陽台的陰影里。
那輛帶有米格路德族徽章的馬車停在校門口，引起一陣喧鬧。
他連頭都沒抬。
雙手插在亂糟糟的頭髮里，手指死死揪著頭皮。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
自從巴迪岡迪被打成兩截後。
拉諾阿魔法大學的天，徹底變了。
廣場正中央的那塊黑曜石榮譽碑被連夜重雕。
幾十個石匠踩著腳手架敲打了一整夜。
最頂端的位置，用高階魔獸的骨粉混著金箔填塗了一個名字。
維恩·格雷拉特。
那幾個金色的字母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整所學校被這個名字死死壓在下面。
實戰課的靶場上。
老教授舉著法杖，連一個最基礎的火球都不敢對著維恩放。
維恩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站在紅土地中央。
他打了個響指。
靶場後方的三座加固石山直接化成一地粉末。老教授一屁股坐在地上，長袍的下擺濕了一大片。
理論課更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維恩拿著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行空間降維公式。
白髮蒼蒼的空間學學者跪在講台上。雙手捶著木地板。
老學者當著全班幾百個學生的面，把研究了一輩子的羊皮卷手稿撕成碎紙片。
整個學校瘋了。
走廊里全是堵截他的女生。食堂的角落裡也全在討論他的名字。
曾經的校霸莉妮亞和普露塞娜換上了女僕裝。每天跟在後面端茶倒水。
甚至連那個不死魔王巴迪岡迪。
現在穿著一套緊繃的保安制服。六條胳膊拎著鐵棍。
像個黑鐵門神一樣，天天在一號別墅的大門口站崗。誰敢靠近五米之內，直接被扔進人工湖。
而魯迪。
徹底成了一團可有可無的空氣。
他抱著幾本厚重的魔法基礎教材。走在林蔭大道上。
迎面走來幾個高年級女學生。
她們正興奮地討論著維恩昨天的穿搭，臉頰發紅。
其中一人的肩膀重重地撞在魯迪胸口。
「啪嗒。」
教材掉在青石板上。
女學生連一句道歉都沒說。沒有低頭看他一眼，直接從書本上跨了過去。
硬底皮鞋在封面上踩出一個灰撲撲的泥印。
魯迪蹲下身。
手指摳住書脊，把書撿起來。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上面的泥巴。
灰塵沾在袖口上，擦不乾淨。
旁邊路過的男生壓低了聲音。
「這矮子誰啊？擋在路中間。」
「聽說是跟維恩少爺一起來的。好像也姓格雷拉特。」
「就他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連給維恩少爺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閒言碎語順著秋風鑽進耳朵。
魯迪咬著牙。
腮幫子上的肉劇烈抽搐了兩下。
他把頭埋得很低，像一隻躲避陽光的老鼠，快步逃離了人群。
在食堂吃飯也是一樣。
他坐在角落的一張破木桌旁。碗裡是清湯寡水的燉白菜和硬邦邦的黑麵包。
遠處的一號長桌上。維恩面前擺滿了紅燒肉和高階魔獸肉排。周圍圍滿了一圈獻殷勤的貴族子弟。
魯迪乾咽了一口唾沫。
黑麵包剌得嗓子眼生疼。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白菜，混著苦澀的汁水咽下肚子。胃裡一陣抽搐，直泛酸水。
他不想上課了。
這所大學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刑場。每一秒都在凌遲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在這裡，他所有的驕傲都被老哥的光芒掩蓋得連渣都不剩。
他只想回那間單人公寓。
用被子蒙住腦袋大睡一場，把這個操蛋的現實隔絕在外面。
魯迪拖著灌鉛的雙腿。往宿舍區走去。
皮鞋在石板路上拖沓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剛好要路過學院的正大門。
大門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
那輛深藍色的馬車停在生鐵柵欄門外。拉車的角馬打著響鼻，噴出兩團白氣。
兩排穿著銀色盔甲的學院門衛站得筆直。
長戟交叉，重重地頓在石板上。
「哐當！」
金屬撞擊的脆響在廣場上迴蕩。
周圍聚集了上百個看熱鬧的學生。大家都在伸長脖子往馬車那邊張望。
魯迪嘆了口氣。
肺里的濁氣吐出來，胸口悶得發慌。
他不想湊熱鬧。低著頭準備貼著牆根溜進內院。
一個門衛隊長跨前一步。
手裡的鐵皮擴音喇叭舉到嘴邊。
深吸了一大口空氣。胸甲高高鼓起。
粗獷的聲音在魔法道具的作用下，響徹整個前廣場。
「歡迎特聘水王級魔法導師入校！」
這道聲浪滾滾而來。
魯迪的腳步猛地頓住。
皮鞋底在石磚上擦出一聲短促的尖音。
水王級。
導師。
這兩個詞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他腦子裡的渾噩。
他心跳漏了一拍。
僵硬的脖頸慢慢轉動。視線越過人群的肩膀縫隙，看向那輛深藍色的馬車。
馬車的木門被護衛拉開。
一隻穿著小巧牛皮短靴的腳，踩在實木踏板上。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車廂里鑽了出來。
寬大的標誌性法師袍罩在她單薄的身體上。
微風吹過廣場。
兩縷藍色的雙馬尾在半空中輕輕晃動。陽光打在她的頭髮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
她手裡緊緊握著那根熟悉的水藍色魔杖。
木質法杖的底端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看著周圍黑壓壓的人群。那張清秀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明顯的侷促。
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不安地用空著的那隻手，捏了捏法師袍的下擺。把布料揉出了一小塊褶皺。
洛琪希。
魯迪呆呆地站在牆根下。
手裡的基礎教材滑落。砸在腳背上。他感覺不到疼。
周圍的嘈雜聲、風聲、角馬的嘶鳴聲，在這一瞬間全退潮了。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咚！咚！咚！」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
血液像沸騰的岩漿，順著血管直衝天靈蓋。
她竟然來到了魔法大學。
甚至被直接聘請成了這裡的魔法導師！
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一發水球砸開他心房的女孩。
那個帶他走出家門、讓他看到外面天空的老師。
那個無數個黑夜裡讓他抱著木劍魂牽夢繞的藍色影子。
魯迪的眼眶瞬間充血。紅得像兔子。
滾燙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決堤。順著臉頰瘋狂往下砸。
鼻涕流進了嘴裡，咸澀的。他顧不上擦。
模糊的視線里，只有那個嬌小的藍色身影。
「老師！」
一聲破音的嘶吼從他乾澀的喉嚨里爆開。
聲音大得撕裂了聲帶，帶著濃重的哭腔。
魯迪像一頭髮瘋的野獸。猛地撞開前面擋路的幾個男學生。
他張開雙臂，跌跌撞撞地朝那個藍發少女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