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底死死碾在巴迪岡迪的黑臉上。
硬質的鞋跟嵌進皮肉,擠出一股帶泥的污血。
那張狂傲的臉徹底變形,鼻骨發出沉悶的斷裂聲。
剛癒合一半的脖頸肉芽,被這股蠻力一扯。
「哧啦」一聲。
脆弱的新生組織再次撕裂,被重重踩進腥臭的爛泥里。
「唔——!」
巴迪岡迪喉嚨里發出一聲漏風的咆哮。
泥水灌進他的嘴裡,堵住了聲帶。
他剩下的四條粗壯胳膊猛地往上一掄,手指成爪,狠狠抓向維恩的小腿。
指尖碰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無論他怎麼催動殘存的鬥氣,指甲在空氣里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是碰不到維恩的褲腿分毫。
維恩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踩在魔王臉上的右腿,微微往下壓了半寸。
重力在這一刻驟然改變。
「轟!」
巴迪岡迪腦袋底下的泥地,承受不住這股暴增的重壓。
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一個直徑一米、深達一米的坑洞瞬間成型。
巴迪岡迪巨大的黑色腦袋,連同半截寬闊的肩膀,被硬生生踩進了地底。
周圍的泥土翻卷上來,埋住了他的脖子。
他那龐大的上半身倒栽蔥一樣豎在坑裡。
四條胳膊在半空中瘋狂亂抓,卻連一塊能借力的石頭都摸不到。
維恩鬆開腳。
皮靴在坑邊的乾草上蹭了兩下,蹭掉鞋底的血泥。
他垂下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抵在巴迪岡迪露在坑外的一截後頸骨上。
一抹幽暗的光芒在指尖亮起。
紅色與藍色的魔力交織、融合。
一顆龍眼大小的紫色光球凝聚成型。
虛式·茈。
紫光一出,周圍的空氣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撕裂聲。
光球表面的空間直接塌陷。
巴迪岡迪後頸上的黑色皮膚,還沒碰到紫光,就開始無聲無息地化作飛灰。
那是不講道理的空間抹除。
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坑裡的黑大個。
「再生快,還是我的湮滅快?」
聲音很平淡。
順著坑洞的縫隙,鑽進巴迪岡迪的耳朵里。
巴迪岡迪在半空中亂舞的四條胳膊,突然僵住了。
不死魔王活了上萬年。
身體被砍碎、碾成肉泥、燒成焦炭,他都經歷過。
但他從來沒怕過。因為他知道自己能活過來。
但現在,抵在後頸上的那團紫光,切斷了他對「生」的感知。
那是一種純粹的虛無。
野獸的直覺瘋狂報警,腦殼裡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碰上那團光,靈魂會被連同肉體一起絞碎。
連復活的渣都不會剩下。
黑色的鬥氣像被戳破的氣球。
瞬間散了個乾淨。
巴迪岡迪渾身的肌肉軟了下來。
「停!停手!」
悶在泥坑裡的聲音透著濃濃的驚恐。
「我認輸!別殺我!」
不死魔王引以為傲的道心,被這顆指尖大小的紫光砸得粉碎。
尊嚴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維恩輕嗤了一聲。
五指一收,紫光消散在掌心。
空氣里殘存的臭氧味被風吹散。
他往後退了兩步。
讓開坑邊的位置。
坑底傳來一陣泥土翻動的悶響。
巴迪岡迪兩隻手撐著坑壁,把自己那顆沾滿黑泥的腦袋拔了出來。
他大口喘著氣,嘴裡吐出一大團爛泥和帶血的草根。
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行。
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挪到自己那半截噴血的下半身旁邊。
兩隻手抓著斷裂的腰部,用力一對。
令人作嘔的血肉蠕動聲響起。
紅色的肉芽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互相糾纏、縫合。
斷裂的骨骼重新接軌。
短短半分鐘。
被切成兩半的魔王身軀,完好無損地拼在了一起。
巴迪岡迪從地上爬起來。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泥。
龐大的身軀站在維恩面前,卻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傲。
他兩腿一彎。
巨大的膝蓋重重砸在草地上。
濺起一片泥水。
「大哥!」
巴迪岡迪嗓門震天。
他雙手抱拳,對著維恩深深低下了那個長著角的腦袋。
全校師生躲在教學樓的窗戶後面。
全看傻了。
下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剛才還要死要活、揚言無人能敵的魔王。
現在跪在一個四歲小孩面前,喊大哥。
「大哥的實力,我服了!」
巴迪岡迪厚著臉皮湊上前。
不管維恩同不同意,他自顧自地把稱呼改了。
「這學校我看著不錯,大哥,我留在這兒給你當保安吧!」
「誰敢惹你,我替你撕了他!」
他拍著梆硬的胸肌,打起包票。
哪裡還有一點魔王的架子,完全就是個死皮賴臉的街頭混混。
維恩嫌棄地皺了下眉。
這黑大個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實在熏人。
「隨你。」
維恩扔下兩個字。
把手揣迴風衣口袋裡。轉身朝著宿舍區的方向走去。
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巴迪岡迪在後面樂呵呵地站起來。
拍著屁股上的泥。
完全不在乎維恩的冷臉,像個忠誠的門神一樣杵在操場邊上。
操場邊緣的公寓樓二層。
魯迪站在陽台上。
雙手死死抓著欄杆。
木質欄杆的倒刺扎進掌心。
他沒鬆手。
鮮血順著掌紋滲出來,滴在鞋面上。
他看著維恩的背影。
黑色的風衣在陽光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沿途的學生像躲避神明一樣,自動分開一條寬闊的大路。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敬畏。
魯迪低頭。
看了看自己腳邊那根斷了一截的木法杖。
法杖上沾滿了泥土。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像冰水一樣順著脊椎骨往下澆。
涼透了全身。
那是他的親哥哥。
同一個父母生出來的。
現在,哥哥隨便一腳就能踩碎傳說中的魔王。
而他,遇到點危險只會腿軟,連一個像樣的魔法都放不出來。
在這所號稱精英匯聚的魔法大學裡。
維恩是高高在上的太陽。
他魯迪·格雷拉特,就是太陽底下一隻連影子都沒有的透明蟲子。
沒人多看他一眼。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就是個多餘的廢柴。
魯迪鬆開抓著欄杆的手。
脫力般地靠在牆上。
身子順著粗糙的磚牆慢慢往下滑,最後跌坐在陽台的陰影里。
他把頭埋進膝蓋。
眼眶發酸。
鼻涕流進了嘴裡,他胡亂用袖子擦了一把。
就在他沉浸在自我厭棄的酸楚里時。
魔法大學的正門方向。
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和喧鬧聲。
聲音很大。
甚至蓋過了操場上正在清理廢墟的動靜。
魯迪吸了吸鼻子。
雙手撐著地面,從陽台的地板上爬起來。
他探出半個身子,往校門口的方向看去。
雕花的生鐵大門敞開著。
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停在門外。
拉車的馬喘著粗氣,渾身是汗。
車廂是深藍色的。
木質的車門上,用白色的顏料刻著一個特殊的徽章。
三把交叉的短劍,被一圈水波紋包圍。
那是米格路德族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