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轉眼就沒。
夏利亞城最大的米里斯教堂,今天大門敞開。
高聳的穹頂上繪著彩色的神明壁畫。
陽光穿過巨大的彩色拼花玻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五顏六色的光斑。
一條純羊毛的紅地毯,鋪了足足有一百多米長。
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神台前。
地毯兩邊擺滿了新鮮的白色薔薇。
花香濃烈得有些發膩。直接蓋住了教堂里常年瀰漫的陳舊松香味。
管風琴的奏樂聲在寬闊的大廳里緩慢迴蕩。
維恩走在紅地毯上。
他今天換下了一貫的黑風衣。穿了一身找裁縫加急定製的黑色禮服。
布料筆挺,貼著寬闊的脊背。
沒有任何多餘的掛飾,連領結都打得一絲不苟。
他走得很穩。
皮靴踩在厚實的地毯上,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他的左手,牽著洛琪希。
洛琪希今天沒戴那頂寬大的法師帽。
一頭水藍色的長髮盤在腦後,用幾根銀色發卡固定著。
純白的絲綢婚紗拖在地上。裙擺上繡著細密的蕾絲花邊。
她太緊張了。
雙手捧著一束白花,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
高跟鞋踩到第三步的時候。
鞋尖不小心勾住了婚紗的內襯。
洛琪希身子一歪。直接往前栽去。
維恩手腕微翻。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穩穩拉了回來。
洛琪希臉漲得通紅。一路紅到了尖耳朵根。
她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抱歉,腳步變得更亂了。
維恩的右邊,希露菲緊緊貼著他的胳膊。
白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頭上罩著一層半透明的白紗,擋住了大半張臉。
她雙手死死攥著維恩的右手。十根指頭絞在一起。
綠色的眼睛一刻都沒從維恩的側臉上挪開過。
呼吸急促,胸口的婚紗布料劇烈起伏著。
觀禮席前排。
塞妮絲坐在木長椅上。雙手死死捂著臉。
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把手裡的絲帕全濕透了。
她一邊哭一邊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保羅換了一身嶄新的貴族燕尾服。
領口勒得太緊。他漲紅了臉,一直在用手指摳領結。
他用力拍著巴掌。手掌都拍腫了。
一邊拍,一邊扭頭拿袖子去抹眼角的淚花。
腳底下一滑,重重踩在旁邊莉莉雅的腳背上。
莉莉雅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沒吱聲。
她只是默默地把腳抽回來。
看著紅毯上的三個人,眼眶泛紅。
貴賓席那邊擠滿了人頭。
阿斯拉王國的使者路克,換上了一身華麗的騎士裝。
他身後站著兩排侍衛。
抬著整整四口沉重的紅木大箱子。
箱蓋敞開著。裡面碼著足金的金條和高階魔力水晶。
金光晃得周圍人睜不開眼。
莉妮亞和普露塞娜穿著一黑一白的伴娘禮服。
貓尾巴和狗尾巴在裙子底下甩來甩去,掃落了幾片薔薇花瓣。
她們手裡端著鋪著紅絲絨的托盤。
托盤裡放著對戒。兩人站得筆直,連個哈欠都不敢打。
教堂最後排。
光線照不到的一個陰暗角落裡。
魯迪癱軟在木椅上。
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木板。
他手裡捏著一個粗糙的木製酒杯。裡面裝著劣質的黑麥酒。
牙齒咬在杯子邊緣。
用力過猛,木茬扎破了下嘴唇。
一絲鮮血滲出來,混進酒水裡。他感覺不到疼。
兩隻眼睛紅得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紅血絲爬滿了整個眼白。
死死盯著紅毯盡頭那個高大的背影。
酸水在肚子裡瘋狂翻騰。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兩輩子了。
上輩子三十多歲,縮在發霉的房間裡當個垃圾。
被兄弟姐妹趕出家門,連女孩子的手指頭都沒碰過。
這輩子被卡車撞到這個充滿魔法的異世界。
他本以為自己能當個開後宮的主角。
結果呢。
老哥穿著一身帥氣的定製禮服。
左邊牽著一個水王級法師,右邊拉著一個青梅竹馬。
整個魔法大學的高層在下面鼓掌。
一國女王派使者送金磚。
老哥已經走上了人生的絕對巔峰。
魯迪端起木杯。仰起脖子。
把剩下的大半杯黑麥酒猛地灌進喉嚨里。
喝得太急,酒液嗆進了氣管。
他彎下腰,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滿臉通紅,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肺里像拉破的風箱,火辣辣地疼。
兩滴眼淚混著咳出的酒水,砸在地磚上。
他拿粗糙的袖口胡亂在臉上蹭了兩下。
把眼角的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
紅毯盡頭。
神台前。
滿頭白髮的老神父穿著鑲金邊的長袍。
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神聖教典。
維恩帶著兩個女孩停在台階下。
管風琴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空靈的餘音。
神父清了清嗓子。
開始念誦那段長長的結婚誓詞。
蒼老的聲音在寬敞的大廳穹頂下來回激盪。
洛琪希的手指冰涼。
她轉過頭,看著維恩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我願意。」
她的聲音很輕,發著抖。
眼眶裡蓄滿了一包淚水,死死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希露菲的動作更大。
她直接把臉貼在維恩的胳膊上。
綠色的眼睛裡全是水光。
「我願意。」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
戒指交換環節。
普露塞娜端著紅絲絨托盤走上前。狗耳朵緊張地耷拉著。
洛琪希伸出兩根手指。
捏起那枚鑲著藍寶石的男士戒指。
手抖得太厲害。
戒指從指尖滑了出去。在半空中打了個轉,眼看就要掉在地毯上。
維恩左手一翻。
精準地把那枚戒指抄在掌心。他自己把無名指遞了過去。
洛琪希滿臉羞愧。連指尖都在泛紅。
她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進維恩的指節,推到底。
希露菲一把抓過另一枚素圈戒指。
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套在維恩的右手上。
然後雙手死死握住那隻手,抱在胸前,再也不肯鬆開。
儀式走到了最後一步。
神父合上教典。
厚重的書頁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聲。
「現在,在神明的見證下,我宣布……」
老神父高高舉起雙手。
教堂里的賓客們全都站了起來。
有人已經抓起了一把紅色的玫瑰花瓣。
掌聲即將像潮水一樣爆發。
變故就在這一秒發生。
維恩原本鬆弛的脊背,猛地繃緊。
就像是一張拉滿的強弓。
他湛藍色的眼眸里,六眼沒有任何預兆地陷入了狂暴的超負荷運轉狀態。
眼白邊緣的毛細血管瞬間暴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網狀。
空氣里沒有魔力波動。
沒有殺氣。
沒有一絲一毫的鬥氣外泄。
但是,有一種冰冷、滑膩的東西。
像是一條長滿毒牙的軟體冷血蛇。
順著命運的軌跡,悄無聲息地爬了過來。
這股力量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物質層面。它跳過了物理法則。
直接撥動了高維度的因果線。
在六眼的視界裡。
一條原本清晰的命運絲線,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撥弄了一下。
發出一聲普通人絕對聽不見的刺耳悶鳴。
周圍人的歡呼聲,在維恩的耳朵里瞬間退潮了。
像被按了靜音鍵。
他猛地轉過頭。
脖頸發出清脆的骨骼摩擦聲。
目光像兩把出鞘的冰刀,直接穿透了漫天飛舞的玫瑰花瓣。
視線越過幾百個歡呼的賓客。
死死釘在觀眾席最後排的一個陰暗角落裡。
那個位置,站著一個穿著寬大神官袍的陌生人。
維恩薄唇微啟。
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凍結骨髓的冰寒。
「人神這隻陰溝里的老鼠,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