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的目光像刀子。
死死釘在教堂後排那個最陰暗的角落裡。
漫天飛舞的紅色玫瑰花瓣在半空中打著旋。
管風琴空靈的尾音還在高聳的穹頂下迴蕩。
賓客們的歡呼聲和口哨聲連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發蒙。
維恩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聽到那條命運的絲線被狠狠撥弄了一下的刺耳悶響。
角落裡站著一個男人。
寬大的白底金邊神官長袍套在身上,領口松垮。
他低著頭,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人神那個發光的肉球,藏在無之世界出不來。
他現在拿維恩沒辦法。
但他知道怎麼用最噁心的手段來噁心人。
在防備最鬆懈的婚禮現場。
在兩個女孩最毫無防備的這一秒。
砸碎這場盛宴。
神官的肩膀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缺氧的死魚。
他猛地抬起頭。
兜帽滑落。
那張臉上布滿了暴突的青筋。
血管像是一條條青色的蟲子,在皮膚底下瘋狂亂竄。
渾濁的眼白里全是一道道炸裂的紅血絲。
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向上拉扯,扯出一個扭曲到詭異的獰笑。
牙齦全露了出來,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神官的右手猛地插進寬大的袖口。
掏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高階爆裂魔石。
魔石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裂縫深處透出刺眼、狂躁的紅光。
石頭一拿出來,周圍空氣里的溫度瞬間飆升。
一股刺鼻的硫磺燒焦味,混著皮肉被燙熟的焦臭味。
直接蓋過了教堂里濃膩的白薔薇花香。
「死吧!」
神官嗓子裡擠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
聲帶摩擦,沙啞得像是兩塊鐵皮在刮擦。
他雙腿彎曲,猛地躍起。
皮靴在結實的橡木長椅靠背上重重一蹬。
厚實的木料發出一聲脆響,直接斷成兩截。
他整個人像一頭髮狂的野豬,踩著人群的頭頂,直奔前方的神台。
紅光把他的臉映得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變故發生得毫無預兆。
距離太近了。
神台上。
洛琪希的手指還停留在半空。
她愣在原地。
藍色的雙馬尾在驟然升溫的空氣里微微晃動。
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應。
手裡的白色捧花從指尖滑落。
「啪嗒」一聲砸在紅地毯上,白色的花瓣摔散了一地。
希露菲的反應快半拍。
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直覺還在。
她猛地轉過身,想去擋在洛琪希前面。
但婚紗的拖尾太長了。
層層疊疊的布料絆住了她的腳跟。
她踉蹌了一下,身子往旁邊傾斜。
牙齒死死咬住下嘴唇,直接咬破了皮,一股鐵鏽味在嘴裡散開。
她伸出雙臂,閉上眼睛,本能地想去護住洛琪希。
觀禮席前排。
尖叫聲瞬間掀翻了教堂的屋頂。
前一秒還在鼓掌的貴族們,下一秒變成了亂竄的沒頭蒼蠅。
胖貴婦踩著昂貴的高跟鞋,絆倒在紅地毯上。
雙手抱著腦袋,趴在地上殺豬般地乾嚎。
高腳水晶杯掉在青石磚上,摔成滿地碎玻璃渣。
紅酒灑了一地,看起來像是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阿斯拉王國的使者路克連連後退。
後背撞翻了擺滿糕點和香檳的長桌。
三層高的婚禮蛋糕砸在他身上,白色的奶油和草莓醬糊了他滿頭滿臉。
「大小姐!」
基列奴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她原本站在觀禮席的最右側。
距離神台有三十多米。
獸人劍王的大腿肌肉瞬間膨脹。
粗壯的肌肉直接撐破了定製西裝褲的側邊接縫。
她一把拽出身後的大劍。
劍刃摩擦劍鞘,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基列奴一腳踢碎擋路的兩排長椅。
木屑漫天亂飛。
她像一顆黑色的炮彈一樣沖向神台。
但是太遠了。
神官在半空中借力,速度快得驚人。
基列奴的劍根本夠不著。
她急得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威嚇聲,眼角都快瞪裂了。
瑞傑路德也動了。
綠髮戰士的反應幾乎與基列奴同步。
他沒有拔背後的三叉戟。
長兵器在人群密集的教堂里根本施展不開。
他隨手抓起身邊一把沉重的實木椅子。
腰部發力,猛地朝半空中的神官砸過去。
椅子帶著狂風呼嘯而出。
擦著神官的袍角飛過。
砸在後面的彩色拼花玻璃窗上。
「嘩啦!」
一大片玻璃碎了一地。
五顏六色的光斑瞬間消失,冷風從破洞裡灌進來。
沒砸中。
角落裡。
魯迪手裡還捏著那個粗糙的木酒杯。
黑麥酒的酸氣還在鼻尖繞。
他滿眼通紅地看著那個從天而降的紅光。
那顆爆裂魔石的威力,他比誰都清楚。
這玩意一旦炸開。
整個神台都會被掀上天。
洛琪希和希露菲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魯迪腦子「嗡」的一聲。
一直以來的膽怯和自卑,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熱浪瞬間蒸發。
他扔掉手裡的木杯。
酒水灑在褲腿上,他看都沒看一眼。
雙腿猛地蹬地,朝著神台的方向撲了過去。
「老師!希露菲!」
魯迪扯著破嗓子大吼。
聲音嘶啞得完全不成樣子,像是指甲划過黑板。
他伸出雙手。
指尖亮起一團土黃色的魔力光輝。
岩炮彈。
他想把那個發瘋的神官砸下來。
但他剛才喝了太多悶酒。
腳步發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左腳的皮鞋絆在右腳的鞋帶上。
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重重一栽。
手裡的魔法偏了方向。
土黃色的岩彈飛出去,砸碎了旁邊的一根漢白玉柱子。
石灰粉撲了他一臉。
神官在半空中扭頭。
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了魯迪一眼。
他空著的左手隨手一揮。
一股狂暴的風屬性魔力,化作一道看不見的重錘。
直接撞在魯迪的胸口。
「砰!」
魯迪就像被一頭髮狂的犀牛正面撞中。
胸腔里發出兩聲清脆的骨折聲。
肋骨斷了。
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奪走了他的呼吸。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
後背重重砸在一張長條木桌上。
實木桌板從中間斷裂。
桌上的烤肉、濃湯、銀質刀叉稀里嘩啦全砸在他身上。
魯迪滾落在碎木板里。
喉嚨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血水混著油膩的濃湯,糊滿了他的下巴。
他捂著胸口,疼得蜷縮成一團。
每次呼吸都像是有把刀在肺里攪動。
視線變得模糊,但他還是死死盯著神台的方向。
神官越過了最後幾排座椅。
皮靴重重落在神台前的紅地毯上。
距離兩個穿著婚紗的女孩,已經不到一米。
他舉起了右手。
那顆爆裂魔石已經亮到了極限。
刺眼的紅光把洛琪希的臉映得慘白。
魔石表面因為高溫,開始出現細小的融化液滴。
毀滅的熱浪烤焦了希露菲頭上的白紗。
布料燒焦的難聞氣味直鑽鼻腔。
神官臉上的笑意擴大。
發黃的牙齦全露了出來。
他把魔石狠狠按向洛琪希的胸口。
要得手了。
人神大人的任務完成了。
神官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迎接爆炸火光的準備,等著自己的身體化成灰燼。
但是。
他的手臂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一股絕對的、不容抗拒的阻力,死死卡住了他的手腕。
不管他怎麼催動體內的魔力。
不管他怎麼把全身的重量往前壓。
那顆發燙的魔石,再也無法向前跨出半寸。
神官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眼珠子機械地往下轉。
一隻修長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過來。
五根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地扣住了他的面門。
掌心貼著他的鼻樑。
大拇指和中指卡在兩邊的顴骨上。
指節因為發力而微微泛白。
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傳進腦幹。
涼透了骨髓。
維恩站在洛琪希和希露菲的身前。
那身定製的黑色禮服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他甚至連左手都沒從褲兜里拿出來。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六眼的光芒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手底下這張扭曲的臉。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了。
爆炸的熱浪,被一堵看不見的牆壁死死封在神官身前。
連一根燒焦的頭髮絲,都吹不到後面的新娘身上。
維恩扣著神官的臉。
指節微微收緊。
面骨被擠壓的細微「喀喀」聲,在死寂的神台上響起。
「代我向你主子問好。」
維恩的聲音不高。
在空曠的教堂里緩緩傳開。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獄裡撈出來的冰渣。
冷得讓人牙齒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