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靠岸。
巨大的鐵錨砸進淺灘的黃沙里,濺起一片渾濁的泥水。
水花還沒落回海面,就被滾燙的空氣蒸發了一半。
沉重的木質跳板被人從船舷上推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
跳板死死砸在乾燥開裂的碼頭上。
一陣燙人的黃沙被砸得飛揚起來,扑打在下船旅客的臉上。
貝卡利特大陸到了。
維恩踩著搖晃的木板走下船。
皮靴剛一踏上堅實的地面。
一股足以讓人瞬間脫水的恐怖熱浪,直接拍在臉上。
像是一頭扎進了燒得通紅的煉鋼爐。
空氣里的水分早就被榨乾了。每次呼吸,乾燥的空氣刮過氣管,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太陽懸在頭頂。
毒辣的陽光烤著腳下的黃土。地面上的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遠處的建築都在視線里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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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琪希跟在維恩身後走下來。
雙腳剛沾地,她腿一軟,險些栽倒。
那件標誌性的水藍色法師袍,在其他大陸是防風禦寒的好東西。
到了這裡,直接變成了一層裹在身上的厚重蒸籠。
僅僅幾步路。
汗水已經濕透了她的內衣。
棉質的布料死死貼在後背上,悶得她喘不上氣。
洛琪希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她胡亂扯開法師袍領口的盤扣。
露出白皙的鎖骨。幾縷藍色的長髮被汗水黏在脖子上,濕漉漉的。
愛麗絲更慘。
她背著那把沉重的精鋼大劍。
劍鞘的金屬包邊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皮甲烙著她的後背。
她熱得直吐舌頭。
像只跑脫水的獵犬。雙手叉腰,彎著背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鼻尖和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這什麼鬼地方……」
愛麗絲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
汗水混著剛吹上來的黃沙,在臉上抹出一條灰撲撲的泥印。
「要把人活活烤熟嗎。」
維恩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黑色的風衣在烈日下吸足了熱量。
但他連一滴汗都沒出。呼吸平穩,額前銀色的碎發乾爽服帖。
他停下腳步。
轉頭看著身側兩個熱得快要翻白眼的女人。
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蒼」的術式反向運轉。
無下限屏障無聲無息地張開。
像一個透明的倒扣玻璃碗,直接將三個人罩在中間。
外面的恐怖高溫和漫天風沙,被這層空間屏障徹底隔絕。
屏障內部的空氣被魔力強行抽離了熱量。
溫度驟降。
一股微涼的冷氣,瞬間包裹了洛琪希和愛麗絲。
就像是在三伏天的大中午,一頭扎進了一汪剛打上來的深井水裡。
涼意順著毛孔鑽進身體。
洛琪希打了個明顯的哆嗦。
原本被熱得通紅的臉頰迅速降溫。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雙腿發軟,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水藍色法杖上。
「活過來了……」
她小聲嘟囔。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慶幸。
愛麗絲直接把大劍從背上解下來,杵在沙地上。
雙手一把抱住維恩的胳膊。
整個人恨不得貼在那件透著涼氣的風衣上。
「維恩,你早點用這招啊。」
她貪婪地吸著冷氣。臉上的泥印子還沒幹。
「保留體力。少說話。」
維恩抽出胳膊。
順著碼頭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前走。
前方是一個沙漠邊境小鎮。
房子全是黃土和碎石夯成的。矮小,簡陋。牆皮大片剝落。
風一吹,滿鎮子的黃沙在屋頂上打轉。
鎮子入口有個牲口市。
維恩走過去。
皮靴踩在混著駱駝糞便的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尿騷味和草料腐敗的酸氣。
他隨手扔給滿臉橫肉的牲口販子兩枚金幣。
買下兩頭最強壯的雙峰駱駝。
駱駝趴在沙地里,正在慢吞吞地嚼著乾癟的仙人掌。嘴角掛著一圈白沫。
愛麗絲好奇地湊過去。
伸出手想摸摸駱駝長滿硬毛的脖子。
「噗。」
駱駝偏過頭。
一口帶著濃烈臭味的綠口水,準確無誤地吐在愛麗絲的皮靴尖上。
粘稠的液體順著牛皮往下滴。
愛麗絲愣了一秒。
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反手就去抓地上的大劍劍柄。
劍刃摩擦劍鞘,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銳鳴。
「我要宰了這頭畜生!」
維恩伸手按住她的劍柄。
把剛拔出一寸的精鋼長劍壓了回去。
「留著點力氣。後面的沙漠長著呢。」
牽著駱駝,三人走進小鎮的街道。
路面全是踩實的黃土。
街道兩旁的屋檐陰影里,蹲著不少人。
全是些風吹日曬的傭兵,和來迷宮尋寶的亡命徒。
身上裹著破爛的麻布斗篷。
腰裡別著帶血槽的彎刀和短劍。刀刃的縫隙里結著黑色的血痂。
看到維恩這支隊伍,不少人的視線像蒼蠅一樣黏了過來。
一個穿著乾淨衣服的銀髮小白臉。
帶著兩個水靈的極品女人。
這在沙漠邊境,簡直是行走的肥羊。
幾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站起身。
手摸向腰間的刀柄。
腳步放輕,不懷好意地擋在了街道正中間。
領頭的男人舔著發乾的嘴唇,上下打量著洛琪希。
維恩連眼皮都沒抬。
腳步沒停。
無下限的斥力貼著地面,猛地盪開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波紋。
「砰!」
一聲悶響。
那幾個刀疤臉感覺胸口像是被一柄攻城錘正面砸中。
幾百斤的重力碾在肋骨上。
他們雙腳離地。
直接倒飛出去十幾米遠。
重重砸在街邊的土牆上。
土牆塌了一半。黃色的土塊和灰塵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他們埋在下面。
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當場昏死過去。
周圍那些貪婪的目光瞬間縮了回去。
蹲在屋檐下的亡命之徒紛紛低下頭。
假裝打量手裡的破刀,或者去剔牙。
整條街死一般寂靜。再也沒人敢多看他們一眼。
小鎮中心。
最大的木牌匾掛在一棟兩層高的土樓上。
牌匾被風沙侵蝕得看不清字跡,上面畫著一個缺了口的酒杯。
維恩推開酒館的破木門。
門軸嚴重生鏽,發出一長串難聽的嘎吱聲。
木門撞在牆上。
一股濃烈的劣質麥酒酸味,混雜著幾十個男人幾星期沒洗澡的汗臭味。
像是一堵有實質的臭牆,直接衝進鼻腔。
洛琪希緊緊皺起眉頭。
拿出手帕捂住口鼻。胃裡一陣翻騰。
酒館裡光線昏暗。
窗戶很小,上面蒙著厚厚的灰。
十幾張原木桌子前坐滿了人。
大聲划拳的嘶吼聲,木酒杯用力碰撞桌面的敲擊聲,吵得人耳朵發麻。
地磚上全是乾涸的嘔吐物和酒水混合的黑色污漬。
踩上去鞋底發粘,拔腳的時候會有「吧唧」的聲音。
維恩走到角落的一張空桌前。
拉開缺了條橫木的椅子。坐下。
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敲了兩下。
愛麗絲一屁股坐在長條板凳上。
抬起右腳,踩著長凳的邊緣。
脫下那隻被駱駝吐了口水、沾滿沙塵的皮靴。倒過來,用力朝地上磕。
倒出一小撮細碎的黃沙。
洛琪希坐在維恩旁邊。
拿著那塊白手帕,仔細擦了擦桌子邊緣。
黑色的污垢瞬間把白手帕弄髒了一大塊。
她嫌棄地把手帕丟在桌角,嘆了口氣。
酒保端著三杯渾濁的涼水走過來。
重重地墩在桌上。
水花濺了出來,灑在木桌的油泥里。
維恩沒碰那杯看起來就不乾淨的水。
閉著眼睛。
六眼的感知散開,過濾著周圍酒客的嘈雜交談。
「拉潘城那邊的魔物又暴動了。聽說前天死了兩個A級小隊。」
「那個轉移迷宮簡直是吃人的無底洞。進去了就出不來。」
「誰說不是呢。連個完整的地圖都畫不出來。滿地的傳送陣。」
「聽說黑狼之牙的保羅還在那死磕呢……」
情報很零碎。
維恩手指敲擊著桌面。
篤。篤。
他在盤算怎麼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個破迷宮拆了。
就在這時。
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飄進維恩的鼻子。
那種沒經過發酵的生菸葉燃燒的焦苦味,熏得人嗓子發癢。
維恩停止了敲擊桌面。
眼皮掀開半寸。
一個瘦小的人影從隔壁桌晃了過來。
身上披著一件髒兮兮的灰斗篷。兜帽退到肩膀上。
「刺啦。」
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那個人影拉開維恩對面的空椅子。
自顧自地坐下。
這人長著一張尖嘴猴腮的臉。
猴子一樣的五官緊湊地擠在一起。
一雙賊眉鼠眼滴溜溜地轉著。
視線飛快地掃過洛琪希和愛麗絲,最後落在維恩身上。
他手裡捏著半截正在燃燒的手捲菸。
菸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油膩的桌面上。
一個長著猴子臉、賊眉鼠眼的男人拉開維恩對面的椅子,自顧自地坐下。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常年熏出來的黃牙。
「幾位面生啊,要去迷宮都市?」
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如算我基斯一個,大家搭個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