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斯把兩條穿著破皮靴的腿,往布滿油泥的木桌邊緣一搭。
破舊的皮靴底沾著駱駝糞和黃沙。
泥塊撲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手裡捏著一枚磨損嚴重的銅幣。
大拇指一彈。
銅幣在半空中翻滾,劃出一道昏暗的黃銅光澤。
落回長滿老繭的掌心。
再彈起。再落下。
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掛著一抹熟練的市儈笑容。
黃焦焦的牙齒露在外面,牙縫裡還夾著一根沒點燃的劣質菸草棒。
「別拿那種眼神看我。」
基斯咬著菸草棒,含糊不清地開口。
猴眼在桌子對面掃了一圈。
「貝卡利特這片沙海,可不認什麼劍術和魔法。一陣紅風颳過來,幾百人的商隊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伸手抓了抓亂糟糟的灰頭髮。
「沒有熟門熟路的嚮導,你們走不出三天,就得在沙丘里喝自己的尿。」
酒館裡的喧鬧聲很大。
隔壁桌的幾個僱傭兵在拼酒,劣質麥酒灑了一地,酸臭味直衝腦門。
洛琪希坐在維恩左邊。
她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羊皮紙地圖冊。
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摩挲。
地圖中心區域畫著大片的空白,只有幾個模糊的骷髏頭標記。
她咬了下乾澀的下唇。
轉過頭,水藍色的雙馬尾擦過法師袍的領口。
「少爺。」
洛琪希壓低了聲音。
「沙漠的地形每天都在變。魔物也多是潛伏在沙底的偷襲型。如果有個懂行的人帶路,確實能省去很多麻煩。」
她是個謹慎的法師。
理智告訴她,在這個鬼地方,嚮導的價值勝過十把好劍。
「啪!」
愛麗絲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桌上的空盤子跳了一下。
她紅色的眉毛倒豎,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
「我不要!」
愛麗絲指著基斯,滿臉厭惡。
「他身上一股猴子尿的酸臭味!熏得我頭疼。幾隻破蟲子而已,本小姐一劍就能把沙丘劈開。」
她手按在劍柄上。
皮革手套摩擦精鋼劍格,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基斯也不惱。
他把手裡的銅幣拋得更高了些。
「小丫頭火氣真大。赤砂巨蠍的甲殼硬得像鐵,你的劍砍卷刃了都切不開一半。」
維恩沒理會他們的爭吵。
他靠在椅背上,單手拿著那個裝著渾濁涼水的玻璃杯。
水面漂著幾點不明的黑色碎屑。
這是剛才那個瘸腿酒保端上來的。
維恩看著那杯水。
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輕輕一點。
一絲純粹的冰屬性魔力,順著指尖鑽進水裡。
沒有念誦咒語。
杯子裡的渾濁液體瞬間結冰。
「咔咔咔。」
細碎的冰晶在水中蔓延。泥沙、污垢、發臭的微生物,被冰層的生長力強行排擠。
全部被推到了冰塊的最外層。
維恩手指微彈。
外層那圈裹著髒東西的冰殼直接碎裂。
化作一蓬灰粉,落在木桌上。
杯子裡只剩下一塊晶瑩剔透的純淨冰核。
魔力逆轉。
冰核在兩秒內融化,變成了一杯清澈見底的冰水。
杯壁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維恩端起杯子。
仰頭喝了一口。
冰冷的水流順著乾澀的喉嚨滑進胃裡,瞬間澆滅了邊境小鎮帶來的那股燥熱。
他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磕在油膩的木桌上。
「叮。」
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聲脆響,在嘈雜的酒館裡顯得微不足道。
但基斯拋銅幣的動作,卻本能地頓了半拍。
維恩抬起頭。
湛藍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層深邃的微光。
六眼,全功率開啟。
酒館裡昏暗發黃的光線退去了。
叫罵聲、拼酒聲,仿佛被隔絕在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外。
在維恩的視野里,整個世界被強行拆解成流動的魔力線條和信息代碼。
他看著對面的基斯。
視線穿透了那件髒兮兮的灰斗篷。
穿透了皮肉和頭蓋骨。
直接切入基斯的大腦深處。
在猴臉男人灰暗的大腦皮層最中央。
盤踞著一根東西。
那是一根刺眼的白色精神觸角。
半透明的質地。
表面布滿了黏糊糊的噁心紋理,像是一條吸飽了血的白色水蛭,死死咬在神經中樞上。
觸角隨著基斯的心跳,正有節奏地蠕動著。
它向上延伸。
穿透了酒館發黑的木屋頂,穿透了貝卡利特大陸的沙塵暴。
筆直地接入無盡的虛空深處。
那是人神操控使徒的絕對標記。
維恩扯了一下嘴角。
一抹冷笑爬上臉龐。
「嚮導?」
維恩的手指在玻璃杯的邊緣慢慢摩擦。
指腹蹭著水珠,發出細微的澀響。
「我只聽說過給人帶路的嚮導。沒聽說過給瞎子當眼睛的畜生。」
基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手裡的銅幣再次拋起。
他打著哈哈,用夾著菸草棒的手指抓了抓頭皮。
「小哥這話說得。我基斯拿錢辦事,絕不坑僱主。信譽在拉潘城那是出了名的。」
「信譽。」
維恩身體前傾。
雙手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
藍色的眼睛死死釘在基斯的臉上。
「六年前,黑狼之牙小隊在北部雪原探索。」
維恩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你把怪物的巢穴標記成了安全營地。」
「自己提前三天拿著魔力結晶跑路。要不是保羅他們命大,那次就全交代在雪坑裡了。」
基斯的臉色變了。
夾在指間的菸草棒抖了一下。一點火星掉在破舊的斗篷上。
這件事他做得天衣無縫。
這小子怎麼可能知道?
「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謠言。小哥你這……」
基斯還想狡辯。
「昨天夜裡。」
維恩打斷了他。
聲音壓低了三分,像是一把生鏽的鐵片,一點點刮過基斯的頭皮。
「三更半夜。你睡在小鎮外的破馬廄里。」
維恩的視線順著那根白色的精神觸角,直接讀取了人神殘留的信息殘渣。
「一片純白色的空間。沒有天,沒有地。」
「一個渾身發著白光、臉上打著馬賽克的傢伙,出現在你夢裡。」
基斯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猴子般的眼眶瞬間瞪圓。
拋在半空的銅幣落回手裡,他攥得死緊。指骨捏得發白。
愛麗絲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右手重新按回了劍柄上。
洛琪希也放下了地圖冊,水藍色魔杖滑進掌心。
維恩看著基斯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
嘴唇開合。
把人神的暗殺指令,一字不落地念了出來。
「『基斯,我忠誠的僕人。』」
維恩刻意模仿著那種高高在上、透著虛偽和傲慢的語調。
「『那個銀頭髮的男孩是個變數。他正在靠近迷宮都市。』」
「『去接近他。偽裝成嚮導。』」
基斯的牙齒開始打顫。
汗水從鬢角滲出來。
「『帶他們去死亡沙谷的最深處。』」
維恩語速加快,像是一把刀子,一刀刀捅破基斯最後的心理防線。
「『那裡有一窩剛進入繁殖期的流沙沙蟲。』」
「『等他們被沙蟲群纏住。你立刻捏碎我給你的轉移水晶。把他們活埋在沙丘底下。』」
酒館裡的熱風吹過木桌。
帶走了一點冰水杯上的涼氣。
維恩說完最後一個字。
身體重新靠回椅背上。
十指交叉,搭在腹前。
「我背得對嗎?」
維恩看著基斯。
「人神的使徒。」
基斯的手指徹底僵住了。
神經系統在聽到「使徒」這兩個字的瞬間,直接短路。
他最後的防備被這四個字砸得粉碎。
拋在半空的銅幣失去了控制。
「吧嗒。」
銅幣砸在滿是油污和嘔吐物的木地板上。
發出一聲脆響。
銅幣在地上滾了兩圈。
滑進了一道發黑的地磚縫隙里,徹底卡死。
基斯臉上的市儈笑容瞬間僵住。
皮肉像是被凍結了,抽搐著定格在臉上。
血色在半秒鐘內褪了個乾乾淨淨,變成了一種見鬼般的慘白。
那雙原本就凸出的猴眼,此刻瞪得快要撕裂眼眶。
布滿紅血絲的眼白死死盯著維恩。
冷汗撐破了額頭的毛孔。
順著滿是灰土的額頭,瘋了一樣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