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嘈雜的喧鬧聲還在繼續。
隔壁桌几個光膀子的僱傭兵正在拼酒。
劣質麥酒的白色泡沫溢出木杯,砸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女人粗啞的調笑聲,混著兵器磕碰的噪音,亂成一鍋粥。
基斯的耳朵里卻什麼都聽不見。
周圍的嘈雜像被一堵厚重的透明玻璃牆死死隔絕在外。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
「咚,咚,咚。」
心跳重重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生疼。
掉在腳邊地磚縫裡的那枚銅幣,已經徹底停止了滾動。
基斯張著那張尖嘴猴腮的臉。
上下兩排發黃的牙齒死死咬在一起,牙齦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一絲腥甜。
冷汗順著頭皮往下淌。
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眼球酸痛。他連眨一下眼皮都不敢。
大腦裏白茫茫一片。
所有的思緒像被生鏽的鐵釘死死釘住,完全轉不動了。
這怎麼可能。
他是人神最隱秘的一張底牌。
連那些趾高氣昂的使徒同僚,都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這幾年他裝瘋賣傻,混在底層的冒險者泥潭裡。連睡覺都睜著半隻眼,生怕暴露半點端倪。
眼前這個連二十歲都不到的銀髮少年。
為什麼連他在破馬廄里做的夢都能背出來?
人神大人的原話,一個字都不差。
他覺得自己的衣服被人扒了個精光,赤條條地扔在冰天雪地里。連骨頭縫裡藏的秘密都被人拿放大鏡看了一遍。
維恩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冰水在透明的杯子裡晃動。杯底在油膩的木桌上擦出一道淺淺的水痕。
水汽在玻璃上凝結成水珠,吧嗒一聲滴在桌面上。
「怎麼不說話了?」
維恩的聲音不大。
但壓在基斯的耳朵里,卻像是一座實心的鐵山直接砸了下來。
基斯想咽唾沫。
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滾燙的黃沙。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下,皮肉拉扯著乾澀的食道,生疼。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
基斯的嗓音全劈了。
像被一隻大手掐住脖子的鴨子,發出的聲音破碎且悽厲。
他雙手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死死摳進木頭紋理里,木刺扎進指肚都毫無察覺。
維恩沒理他。
修長的手指在水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指尖泛著不帶溫度的冷白。
「六年前雪原那筆爛帳,我懶得管。」
維恩看著他發白的指節。「但你主子讓你來活埋我。這主意挺蠢。」
旁邊的愛麗絲聽明白了。
她腦子是不太好使,但別人要害他們,她聽得一清二楚。
紅色的眉毛瞬間倒豎起來。
牙齒狠狠咬住下唇,直接咬破了一層油皮。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這長著一張猴子臉的混蛋跑過來套近乎,竟然是想把他們騙去流沙里餵蟲子。
「找死!」
愛麗絲一腳踹翻了屁股底下的長條木凳。
沉重的木凳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她右手猛地攥住腰間的劍柄。
皮革手套摩擦精鋼劍格,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長劍出鞘。
一道冷冽的銀光直接劈開了酒館裡渾濁悶熱的空氣。
劍刃帶著狂風,直奔基斯的脖子。
劍風吹捲起桌面上的塵土,撲在基斯的臉上。
基斯根本躲不開。
他渾身的肌肉被維恩身上散發出的無形氣場死死壓住,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雙腿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麵條,連站起來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利的精鋼劍刃在視線里急速放大。
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皮膚表面已經感受到了劍鋒帶來的刺骨寒意。
「當!」
一聲極度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桌子上方炸響。
愛麗絲的大劍停在了半空。
距離基斯的脖頸動脈只有不到半寸。
鋒利的劍氣切斷了基斯下巴上的幾根雜亂灰鬍鬚。斷毛飄落在破舊的斗篷上。
維恩的左手伸了過來。
兩根修長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那把重劍的劍刃。
沒有鬥氣光芒。沒有魔力波動。
就是純粹的肉體力量,夾著足以劈開岩石的精鋼大劍。劍身紋絲不動。
愛麗絲愣住了。
胳膊上的肌肉繃得死緊,雙手握著長長的劍柄拼命往下壓。
劍刃在她手裡顫抖,發出嗡嗡的悶鳴。但就是無法向前推進一步。
「維恩!你攔我幹什麼!」
她氣得直跺腳。帶鐵釘的皮靴在木地板上砸出沉悶的響聲。
「這雜碎想害死我們!把他劈成兩半扔出去餵狗!」
維恩鬆開兩根手指。
食指在寬闊的劍脊上輕輕彈了一下。
「錚。」
一股柔和卻霸道的巧力順著劍身傳過去。大劍被強行推開半尺。
愛麗絲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虎口微微發麻。
「髒了劍。」
維恩抽回手,在黑色的風衣布料上隨意蹭了兩下。
「殺他太容易。」
他轉過頭。重新看著癱在椅子上的基斯。
基斯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那件破舊的灰斗篷濕漉漉地貼在後背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汗味。
剛才劍刃貼著脖子的時候,他膀胱一緊,險些尿在褲襠里。
維恩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湛藍色的眼睛盯著基斯那雙布滿血絲的猴眼。
目光像兩把錐子,直接扎進基斯的靈魂深處。
「回去給你主子帶個話。」
維恩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高高在上的蔑視。
「告訴他,他的眼光很差。」
「挑的狗,一條比一條廢物。」
基斯大張著嘴,上下兩排黃牙還在瘋狂打顫。
他聽懂了。
這個銀髮怪物根本沒把他這隻螻蟻放在眼裡。
對方這是在通過他,向虛空里的那位神明下戰書。
留著他這個活口。
就是為了讓人神看著自己的局被一步步踩碎。讓人神也嘗嘗活在未知的恐懼里的味道。
這是徹頭徹尾的羞辱。
「滾。」維恩吐出一個字。
話音剛落。
一絲冰冷的殺氣,從維恩身上猛地炸開。
沒有耀眼的魔法光輝。沒有實質的物理衝擊。
就是純粹的、在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死意。
基斯感覺胸口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肺里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去。
連呼吸都在這零點一秒內徹底停滯。
連人帶椅子。
基斯直接離地飛了起來。像個破舊的沙袋一樣往後倒射而出。
「砰!」
他撞開了酒館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厚重的木板被撞得四分五裂。大塊的木屑和生鏽的鐵釘漫天亂飛。
基斯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
重重地跌在酒館外滾燙的沙地里。
「噗」的一聲,濺起大片黃色的塵土。
粗糙的沙礫擦破了他半邊臉頰。皮肉翻卷,滲出一片細密的血絲。
正午的高溫沙土燙得他像被扔進了油鍋。
露在外面的皮膚瞬間燙出一層紅斑。
基斯根本顧不上疼。
他手腳並用,像一隻受驚的鬣狗一樣從滾燙的沙子裡爬起來。
連掉在酒館地磚縫裡的那枚銅幣都沒敢回頭看。
他瘸著一條腿,連滾帶爬地竄進旁邊的一條陰暗小巷。
鑽進兩棟土房子的夾縫裡。
跑得連皮靴的鞋底都快磨平了,生怕那個銀髮惡魔改變主意追出來。
酒館裡死一般寂靜。
隔壁桌那個光膀子的大漢端著麥酒杯,僵在原地。
酒水灑在褲襠上,濕了一大片,他連擦都沒敢擦。
所有亡命徒都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維恩站起身。
皮靴在地上踩出沉穩的聲響。
他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枚銀幣。大拇指壓在食指上,屈指一彈。
「叮。」
銀幣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準確地落在那個躲在櫃檯後面的瘸腿酒保面前的木桌上。
在木紋上打著轉,發出清脆的嗡鳴聲。
「酒錢。還有門的修理費。」
維恩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他邁開長腿。踩著滿地的碎木板和揚起的塵土,走向大門敞開的光亮處。
洛琪希收起那本泛黃的地圖冊,緊緊跟在後面。
愛麗絲惡狠狠地瞪了周圍那群大氣都不敢喘的酒客一眼,還劍入鞘,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大門。
外面的熱浪鋪天蓋地地卷過來。乾燥的風吹動了維恩銀色的額發。
維恩站在台階上。
看著視線盡頭那片無邊無際、被烈日烤得扭曲的漫天黃沙。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
「走吧,真正的沙漠郊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