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雙血紅色的眼睛，懸在黑鐵大門後的濃霧裡。
死死盯住站在高台邊緣的幾個人。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兩扇沉重的黑鐵大門徹底滑入兩側的石壁。
一股濃烈的硫磺味猛地撲了出來。
風很大。帶著腐肉發酵的腥臭味。
像是一陣實質性的熱浪，直接拍在眾人的臉上。
洛琪希被風嗆得連連咳嗽。
她單手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死死握住水藍色魔杖。指節泛白。
這股味道太沖了。胃裡一陣翻騰。
維恩站在最前面。
黑色的風衣下擺被熱風吹得向後筆直飄揚。
他沒有捂鼻子。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裡。
皮靴穩穩地踩在漆黑的火山岩上，連晃都沒晃一下。
「吼——！」
一聲咆哮從黑暗深處炸開。
聲音太大。
不是單純的聲帶震動，更像是整座地下迷宮在慘叫。
聲波化作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從大門裡狂涌而出。
石室頂部的鐘乳石被震得簌簌發抖。
幾根脆弱的石柱根部斷裂。石塊砸在地上，摔成粉末。
矮人塔爾韓德扔掉手裡的空酒壺，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粗壯的腿彎曲著，整個人被聲浪推得往後退了半步。皮靴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愛麗絲咬著牙，把大劍插進地磚縫隙里。
雙手死死攥住劍柄。
劍身在聲浪中嗡嗡作響，震得她虎口發麻。
黑暗被龐大的身軀擠開。
一隻長滿暗紫色鱗片的巨大爪子，踏出了黑鐵大門。
爪尖像四把鋒利的彎刀。
重重地扣在堅硬的火山岩上。石板瞬間被踩出四道深深的裂溝。
九頭魔石龍。
這座神級轉移迷宮的最終首領。
它太大了。
體型像是一座會移動的黑色要塞。把幾十米高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每往前走一步，整個圓形石室都在劇烈震顫。
地上的水窪里，水花被震得跳起半尺高。
暗紫色的晶體龍鱗覆蓋著它全身。
鱗片有一面盾牌那麼大。邊緣鋒利，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隨著它軀體的扭動，鱗片互相擠壓、摩擦。
發出密集的「咔咔」聲，聽得人牙酸。
九條粗壯的脖頸在半空中狂舞。
九個猙獰的龍頭，各自張著血盆大口。
牙縫裡滴答著粘稠的毒液。毒液落在石板上，冒出刺鼻的白煙，燒出一個個黑坑。
保羅站在維恩側後方。
他手裡握著那把新換的長劍。
劍刃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肌肉過度緊繃引起的痙攣。
他大口喘著粗氣。
混著硫磺味的熱風灌進肺里，燒得氣管生疼。
視線死死盯在那頭龐然大物身上。
他在找弱點。作為一個老練的冒險者，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目光掃過那九條亂舞的脖頸。
掃過覆蓋全身的紫色晶體裝甲。
最後，保羅的視線停住了。
他盯住了最中間那顆最大的龍頭。
在這顆龍頭的胸口位置，沒有紫色的龍鱗。
那裡鑲嵌著一塊巨大的透明水晶。
水晶足有兩人高。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菱形結構。
周圍的龍皮死死咬合在水晶邊緣，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一樣。
保羅眯起眼睛。
眼眶因為長時間盯著強光，酸澀發疼。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他胡亂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睜大雙眼，試圖看清水晶內部的結構。
水晶里透著微弱的光。
裡面飄浮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保羅的呼吸瞬間停滯。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狠狠捏了一把。
血液瘋狂湧向頭頂。腦管脹得快要炸開。
那個女人穿著殘破的布袍。
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金色的頭髮在水晶的液體裡緩緩漂浮，像是一團失去了生機的海草。
哪怕隔著厚重的水晶，哪怕隔著幾十米的距離。
保羅一眼就認出來了。
塞妮絲。
那是他找了幾個月，哪怕做夢都想拉出深淵的妻子。
「塞妮絲……」
保羅張開嘴，喉嚨里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兩隻眼睛瞬間充血。
大片大片的紅血絲爬滿眼白，紅得滴血。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來，像青色的蟲子在皮下蠕動。
他瘋了。
理智、戰術、對神級魔物的恐懼。
在看到水晶里那個蒼白面孔的瞬間，全被扔進了下水道。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把那塊水晶砸碎。把裡面的人拉出來。
「啊啊啊啊——！」
保羅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聲音全破了，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他雙手握緊劍柄。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鮮血順著劍柄流進護手。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皮靴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蹬。踩碎了一塊凸起的岩石。
「保羅！別過去！」
艾莉娜麗潔在後面大喊。聲音里透著絕望。
那可是九頭魔石龍。
衝上去就是送死。連那層紫色的龍鱗都砍不破。
保羅根本聽不見。
他眼裡只有那塊水晶。
長劍拖在地上，劃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他大步跨出高台邊緣。
一步。
兩步。
就在他即將躍下高台，沖向魔石龍的瞬間。
一隻手伸了過來。
這隻手沒有穿護甲。
只是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袖子。
五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抓住了保羅後頸的皮甲衣領。
「嘎吱。」
厚實的熟牛皮衣領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保羅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頭狂奔的野牛，撞上了一堵純鋼澆築的牆。
巨大的動能被強行掐斷。
保羅的脖子猛地往後一勒。喉管被衣領死死卡住。
他翻了個白眼，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雙腳離地。懸在了半空中。
維恩站在原地，連肩膀都沒晃一下。
左手依舊插在口袋裡。
右手單臂發力。
沒有多餘的動作。
就像是拎起一隻亂叫的小雞崽子。
維恩手臂往後一掄。
「砰！」
保羅被狠狠地扯了回來。
重重地砸在後方的青石板上。
沉重的精鋼鎧甲撞擊地面，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石板被砸出幾道裂紋。
手裡的長劍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十幾步外。
這一下摔得極狠。
保羅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後背火辣辣地疼。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劇烈的咳嗽聲在石室里迴蕩。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
雙手撐著地面，眼睛還死死盯著遠處的魔石龍。
「放開我……塞妮絲……我要去救她……」
他嘴裡胡亂地念叨著。像個失去了理智的瘋子。
維恩轉過身。
黑色的風衣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低頭看著地上滿地打滾的男人。
湛藍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溫度。
像是一汪凍結了千年的寒潭。
「你想死，問過我了嗎？」
維恩的聲音不高。
沒有聲嘶力竭的怒吼。
但那股平靜中透出的冰冷，像是一把錐子，直接扎進了保羅混亂的大腦。
保羅的動作僵住了。
撐在地上的雙手失去力氣。他頹喪地跌回石板上。
大口喘著氣，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
維恩沒有再去管地上的保羅。
他轉回身。
黑色的皮靴踩在高台的邊緣。
正前方。
九頭魔石龍的九個腦袋同時低了下來。
九雙血紅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這個阻擋在前面的黑衣人類。
沉重的鼻息噴在地上，捲起一陣帶著火星的沙塵。
它在耀武揚威。
在向這群渺小的蟲子宣告自己的領地。
維恩擋在保羅身前。
他抬起眼皮，看著這頭體型如山的怪物。
扯了一下嘴角。
語氣冰冷，沒有起伏。
「退後。今天沒人會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