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陷阱符文在幽暗的通道里明滅不定。
光芒一跳一跳,像是在呼吸。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著皮肉被烤焦的酸氣。
滾燙的熱浪順著石磚縫隙往外涌,扑打在臉上。
烤得人兩頰發燙,連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帶著灼燒感。
保羅停下腳步。
他左手死死攥住腰間的劍柄。
皮手套摩擦精鋼劍格,發出乾澀的嘎吱聲。
手心裡全是汗,滑得差點握不住劍。
「別往前走。」
保羅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聲音發緊,帶著明顯的顫音。
他伸出布滿傷痕的右手,指著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光。
「這是三層的死門連環陣。」
保羅咬著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亂糟糟的灰發往下滴。
「火系爆破混著高濃度的麻痹毒霧。」
「連黑市最頂級的盜賊來了,都解不開這陣圖。踩錯半塊磚,我們全得變成烤肉。」
通道里很安靜。
只能聽到冒險者們粗重的喘息聲,和盔甲偶爾碰撞的悶響。
絕望的情緒在隊伍里蔓延。
幾個月來,他們就是被這些該死的陷阱擋住了去路。拿命填都填不出一條生路。
維恩沒搭理他。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微微仰起頭。
湛藍色的眼眸深處,一抹微光猛地盛開。
六眼全功率運轉。
眼前的世界變了。
厚重的石牆、堅硬的青黑地磚,在維恩的視界裡層層剝落。
全部變成了透明的虛影。
整個轉移迷宮的複雜結構,化作一張龐大清晰的立體沙盤。
紅色的魔力迴路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
在石板底下錯綜複雜地交織、流淌。
哪一塊磚下面連著引爆符文,哪一道牆縫裡藏著毒氣噴管。
一清二楚。
維恩的視線穿透了三堵石牆。
隔壁的一間暗室里。
幾隻長著人臉的變異石像鬼正倒掛在天花板上睡覺。
它們體內流動的暗屬性魔力,被看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左前方八百米外,一個不斷變換坐標的隨機傳送陣的落點,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一覽無餘。
維恩收回視線。
眼眸里的微光隱了下去。
他邁開腿。
黑色的皮靴抬起,直接踩上了第一塊閃著紅光的石板。
「你瘋了!」
保羅大吼一聲。
他猛地撲上去,伸手去抓維恩的肩膀。
抓了個空。
維恩的鞋底在半空中偏了半寸。
精準地踩在兩塊紅色石磚中間、那條只有指頭粗細的發黑泥縫上。
紅光閃爍了一下。
沒有觸發。
火柱沒噴出來,毒氣也沒漏。
通道里安靜得只剩下石頂滴水的「吧嗒」聲。
維恩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左拐。前行。斜跨半尺。
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魔力迴路的絕對死角上。
黑色的風衣在滿地的致命陷阱中穿梭。
連衣角都沒沾上一點火星。
保羅舉著手,呆立在原地。
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鼻尖砸在地上。
他看了看地上的腳印,又看了看閒庭信步的維恩。
咬了咬牙。
硬著頭皮踩上維恩留下的那個腳印。
「都跟上!踩准腳印,一步都別錯!」
保羅壓低嗓子,聲音抖得厲害。
矮人塔爾韓德扛著巨斧。
龐大的身軀走得小心翼翼。
他死死盯著地面的泥縫,生怕多出半個腳掌。皮靴踩在縫隙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愛麗絲光著腳。
她踮起腳尖,像只貓一樣跟在維恩身後。
走得急了點,身子一歪。
手臂差點碰到牆壁上凸起的一個獸頭浮雕。
維恩頭也沒回。
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抽出來,反手一彈。
一道微弱的風屬性魔力撞在愛麗絲的手腕上。
把她推回了正軌。
愛麗絲嚇出了一身白毛汗。
她拍了拍胸口,吐了下舌頭,老老實實地縮起肩膀走路。
通道很長。
維恩走走停停。
遇到十字路口,他根本不看那些刻著提示符文的大路。
直接拐進一條看著像死胡同的黑道。
「那邊沒路——」
艾莉娜麗潔剛想出聲。
維恩手指在石壁上一按。
一塊不起眼的灰磚陷了進去。
死胡同的石牆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下沉。
露出一條滿是灰塵的密道。
密道兩旁的鐵籠子裡,關著成百上千隻嗜血蝙蝠。
全在倒掛著沉睡。
維恩的腳步聲被刻意控制在與環境底噪相同的頻率。
隊伍從蝙蝠群的眼皮子底下穿過。
連一隻都沒驚醒。
保羅小隊徹底麻木了。
他們之前為了推進這一層。
要和魔物廝殺幾天幾夜,底牌盡出,傷痕累累。
現在跟著維恩。
一架沒打,一個魔法沒放。
就像是拿著迷宮設計圖的包工頭,大搖大擺地在自家工地巡視。
所有的機關、暗門、偽裝的死路。
在維恩面前形同虛設。
半個小時後。
維恩停在了一扇生鏽的鐵門前。
鐵門隱藏在一個廢棄的地下水槽後面,表面長滿了厚厚的綠色青苔。
如果不是六眼能看到門後那股龐大的空間魔力。
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個發臭的死角。
維恩一腳踹開鐵門。
「咣當」一聲巨響。
生鏽的門鎖碎裂,鐵鏽和青苔簌簌往下掉。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圓形石室。
地面上刻著一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六芒星傳送陣。
陣紋完好無損。
沒有被破壞,也沒有任何陷阱的氣息。
「這……這是直通底層的單向傳送陣?」
洛琪希提著法師袍走上前。
水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符文。
她聲音發乾。
這種隱藏法陣,通常只有迷宮的主人才知道位置。
「進去。」
維恩沒廢話。
第一個踏進藍光里。
洛琪希緊隨其後。
保羅深吸了一口潮濕發霉的空氣。雙手握緊長劍的劍柄,最後一個踏入陣法。
耀眼的白光瞬間沖天而起。
強光刺得所有人閉上了眼睛。
耳邊傳來一陣短促的失重耳鳴聲。胃裡微微翻騰。
冷。
刺骨的冰冷瞬間取代了通道里的燥熱。
眾人睜開眼。
腳下的青石板換成了漆黑的火山岩。
這是一座大得離譜的圓形石室,面積堪比一個巨大的足球場。
石室頂部極高,懸掛著幾百根尖銳的鐘乳石。
水滴砸在岩石上,發出空洞的回音。
他們站在石室最邊緣的高台上。
石室正中央。
立著兩扇沉重的黑鐵大門。
大門表面布滿了鐵鏽和暗紅色的巨大抓痕。
「嘎啦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石室里迴蕩。
兩扇黑鐵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地面跟著微微震顫。
一股濃烈的硫磺味,混著讓人作嘔的腥臭風,猛地撲了出來。
門後的黑暗濃得化不開。
黑暗中。
九雙巨大的豎瞳。
閃爍著猩紅的血光,在同一時間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