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風順著黑石門的縫隙吹出來。
維恩一步邁過那道高高的石制門檻。皮靴落在長滿濕滑青苔的石板上,發出一聲黏膩的悶響。
身後的沙漠陽光被厚重的石壁強行隔絕。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沒了眾人的身影。
空氣里的溫度驟降。像是一腳踏進了存放屍體的冰窖。
這裡是轉移迷宮的第一層。
光線暗得像是一塊長了霉斑的黑布。牆壁上稀稀拉拉地鑲嵌著幾塊劣質發光石。
綠慘慘的微光,照出滿地的坑窪。水面上漂著不知名的死蟲子。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石楠花腐爛味,混雜著陳年老血的腥臭。熏得人胃裡直翻騰。
前方出現了五個錯綜複雜的岔路口。
每一個路口都長得一模一樣。石壁的紋理沒有任何區別。
地面上,刻著繁雜的魔法陣。
陣紋里流轉著微弱的白光。
那是能把人隨機扔進魔物堆里、或者死胡同的轉移陷阱。只要踩錯一步,整支隊伍就會被瞬間打散。
保羅停下腳步。
他這幾個月在這裡吃盡了苦頭。深知這些岔路的兇險。每一次試錯,都是拿隊友的命在填。
他從新換的高階皮甲內側,摸出一卷邊緣起毛的羊皮紙。
因為長期處於高壓狀態,他的手指還在不自覺地發抖。
羊皮紙展開,上面畫滿了雜亂的路線圖和刺眼的紅色叉號。
保羅又咬開一截炭筆的筆帽。木頭屑吐在旁邊的積水裡。
黑狼之牙的舊部們熟練地散開。
矮人塔爾韓德雙手握緊嶄新的巨斧,粗壯的胳膊繃緊,警惕地盯著左邊的通道。
艾莉娜麗潔端著輕弩,背靠著濕冷的石牆。
他們把保羅圍在中間警戒。
這是探索迷宮的鐵律。畫地圖,排雷,步步為營。
保羅的手指在羊皮紙上比劃了一下。
剛準備畫下第一個岔路口的坐標標記。
白皙修長的手指按在羊皮紙的中央。
維恩把保羅的手連同地圖一起,按回了胸口。羊皮紙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
「畫這破玩意幹什麼?」
維恩看著保羅。聲音在空蕩蕩的石柱間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保羅愣住了。
炭筆停在半空。黑色的碳粉沾在食指上。
「找通往下層的樓梯啊。」保羅急了,嗓門不自覺地拔高。
「這可是神級的轉移迷宮!走錯一步,踩上陷阱,不知道會被傳送到哪個魔物巢穴里去!」
他指著地上發光的陣紋。「我們之前好幾個兄弟就是這麼沒的!」
維恩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他鬆開保羅的手。轉過身。
「走迷宮?」
維恩把雙手插迴風衣口袋裡。黑色的風衣在陰風中微微晃動。
「那種浪費時間的遊戲,我沒興趣。」
他沒理會那五個精心設計的岔路口。
徑直走向左側的一堵實心石牆。
這堵牆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個世紀。
上面刻滿了古老的防禦符文。石頭表面泛著一層鐵灰色的金屬光澤。堅硬無比。連一塊多餘的磚縫都找不到。
不知道牆體究竟有多厚。
保羅大驚失色。
他衝上前一步,想去拉維恩的胳膊。
「那是死路!牆壁有迷宮魔力的加持,連大劍砍上去都不留白印!必須解開前面的機關……」
維恩沒回頭。
他停在牆前一步遠的地方。
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隨手指著那面冰冷的石牆。
一抹純粹的深藍色光芒,在指尖亮起。
「蒼。」
沒有冗長的咒語。
沒有魔力匯聚的強光。
一股恐怖的空間引力瞬間在石牆內部爆發。
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有純粹的物理擠壓和空間扭曲。
厚重的石牆發出令人牙酸的開裂聲。
「轟——!」
巨大的轟鳴聲在地下空間裡炸開。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這堵用來阻擋高階冒險者的迷宮承重牆。
被硬生生扯出了一個直徑三米的大洞。
幾噸重的堅硬石塊,在「蒼」的引力下被絞成細碎的粉末。
灰白色的石粉順著氣流,倒卷進無盡的黑洞裡。
牆壁後方,露出了一條寬闊的黑暗通道。
漫天的塵土飛揚。
嗆得保羅連咳了好幾聲。
他手裡的炭筆「啪嗒」掉在水窪里。斷成兩截。
保羅大張著嘴,下巴像是脫了臼,怎麼也合不上。
矮人塔爾韓德揉了揉眼睛。
粗糙的手指把眼皮搓得通紅。手裡的巨斧差點砸在自己腳面上。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挖過無數的礦洞。
但第一次見有人在神級迷宮裡,靠蠻力搞直線拆遷。
艾莉娜麗潔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胸口劇烈起伏。
別人是來探索迷宮的。
這小子是來強拆的。
兩點一線。不管前面是牆還是陷阱,直接砸穿。
迷宮的設計者如果還活著,恐怕得被氣得吐血。
「發什麼呆。走。」
維恩踩著碎石塊,邁過那個大洞。黑色的皮靴踩得石粉嘎吱作響。
愛麗絲扛著大劍,興奮地舔了下嘴唇,大步跟了上去。
這才是她想要的粗暴方式。
洛琪希提著法師袍的下擺,小心翼翼地跨過碎磚。水藍色的眼睛裡全是盲目的崇拜。
隊伍開始了一場荒誕的推進。
不需要看路。
不需要躲避地上的轉移陷阱。
不需要解讀那些古老的提示符文。
遇牆拆牆。
維恩走在最前面。藍色的光芒不斷在指尖閃爍。
「轟!」
「轟!」
一堵堵堅不可摧的迷宮牆壁,被粗暴地轟出直線通道。
有時候是一堵牆,有時候連著好幾個石室被直接擊穿。
整個第一層和第二層,被他硬生生犁出了一條筆直的大道。
碎石和粉塵落滿了眾人嶄新的鎧甲。
空氣里全是被暴力撕裂的臭氧味。
偶爾遇到幾隻藏在暗處的迷宮魔物。
潛伏在頂部的毒蜘蛛,或者偽裝成石雕的石像鬼。
還沒等它們撲上來。
就被空間扭曲的餘波刮到。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直接絞成了血肉碎塊。
綠色的體液濺在石壁上,冒出刺鼻的白煙。
保羅小隊跟在後面。
他們換上了最頂級的精鋼鎧甲,帶足了解毒劑。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結果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硬生生變成了一群跟著大佬散步的觀光客。
塔爾韓德看著地上被吸成乾屍的魔物殘骸,默默把巨斧重新背回了背上。
保羅手裡的羊皮紙早就塞回了口袋裡。
他麻木地跟著維恩的腳印。
幾個月來的絕望和生死掙扎,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僅僅半天時間。
沒有繞路,沒有被傳送走。
用直線距離的最短跨越,硬生生砸穿了迷宮的外層。
頭頂的石板滴下冰涼的地下水。
「吧嗒。」
水珠砸在維恩的皮靴旁,碎成幾瓣。
隊伍如履平地般,來到了迷宮第三層的核心區域。
前方的空氣變得灼熱起來。
一條寬闊的走廊出現在眾人面前。走廊兩側的石壁上,雕刻著詭異的惡魔浮雕。
走廊盡頭的石磚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古代魔法陷阱。
那些陷阱符文不再是微弱的白光。
而是散發著刺眼的紅光。
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一隻只睜開的血色眼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火元素波動,烤得人皮膚發燙。連呼吸進去的氣流都帶著灼燒感。
保羅臉色一變。
他認出了這種連環陷阱的兇險。只要踩錯一塊磚,整個通道都會被地獄火海吞沒。
他腳後跟死死抵住地磚縫隙,停住腳步。
剛想出聲提醒大家小心腳下。
維恩已經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