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碎木屑還在渾濁的光柱里打著旋。空氣里的灰塵清晰可見。
剛才還在拍桌子叫罵的冒險者,全閉上了嘴。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十幾雙帶著血絲的眼睛,驚恐地盯著大門口。盯著那個踩著碎木板走進來的銀髮少年。
保羅坐在最裡面那張缺了腿、用半截磚頭墊著的圓木桌旁。
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糙的土陶酒杯。
聽到踹門的巨響,他呆滯的眼球遲緩地轉動了一下。
手指一松。
「噹啷。」
土陶杯子砸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
劣質黑麥酒四下飛濺,打濕了他沾滿泥巴的牛皮靴。杯子摔成四分五裂的陶片。
保羅猛地站起身。
大腿重重撞上桌沿。桌上的空酒瓶倒了,滾到地上碎開。
他身後的破木椅失去平衡,往後翻倒。「砰」的一聲砸在爛泥地里。
他完全沒管椅子。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逆光走進來的黑衣人影。
酒精麻痹了大腦。神經傳導變得像生鏽的齒輪。
保羅花了足足五秒鐘,才把視線聚焦在那張年輕、平靜的臉上。
銀髮。藍眼。
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皮靴踩過滿地木渣,發出沉穩的腳步聲。
保羅的下巴開始哆嗦。
臉上的橫肉跟著雜亂的灰鬍鬚一起顫動。
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想喊出一個名字。嗓子裡卻像是塞了一把乾燥的沙子,只擠出半聲破音的氣聲。
他往前邁了一步。
膝蓋發軟,差點跪在油膩的木地板上。
保羅踉蹌著撲向大門的方向。肩膀撞開了一張擋路的方桌。桌上的剩菜砸在地上,盤子碎成幾片。
幾個月來,在這座絕望的迷宮都市裡築起的那道心理防線。
在看到維恩這張臉的瞬間,轟然坍塌。
像被巨錘砸中的琉璃,碎得連渣都不剩。
保羅衝到維恩面前。
兩隻長滿老繭和凍瘡的手,猛地伸出去,想要去抓維恩的風衣領口。
又在距離布料只有一寸的半空中,生生頓住。
他不敢碰。
手指在空氣里發抖。生怕這是一場醉酒後產生的劣質幻覺,一碰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碎掉。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涌了出來。
順著眼角的褶皺,沖刷過滿是灰土和油汗的臉頰。流進雜草般的鬍鬚里。
這個三十多歲的劍士,這個曾經在中央大陸名聲大噪的男人。
此刻像個找不到家的三歲小孩。
站在原地,哭得滿臉通紅。肩膀劇烈地一抽一抽。
維恩停下腳步。
迎面撲來一股濃烈的酸臭味。
劣質酒精發酵的味道,混著幾個月沒洗澡的汗臭,還有乾涸血痂的腥氣,直衝鼻腔。
他皺了下眉。
沒有後退。也沒有抽出插在口袋裡的手去捂鼻子。
湛藍色的眼眸看著面前哭到打嗝的保羅。
保羅的身形佝僂著,脊梁骨像是被幾千斤重的鐵錠壓彎了。
滿頭灰發亂成一團雞窩。
胸甲上的爪痕深可見骨。邊緣翻卷的鐵片裡塞滿了黑泥。
哪還有半分當年的風流做派。
維恩嘆了口氣。
他把右手從風衣口袋裡抽了出來。
抬起手。
微涼的掌心,落在了保羅寬厚卻僵硬的肩膀上。
皮手套接觸到沾滿泥垢的肩甲,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維恩隔著冰冷的鐵片,重重地拍了兩下。
力道不大,卻很沉。
「剩下的交給我。」
維恩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在死寂的酒館裡傳開。
這六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平了保羅劇烈抽搐的心臟。
保羅的哭音效卡在嗓子眼。
他抬起滿是淚水和鼻涕的臉,看著維恩。
嘴唇蠕動了兩下,用力點了點頭。眼淚甩在沾滿灰塵的木地板上。
矮人塔爾韓德坐在桌邊。
手裡捏著半截硬邦邦的黑麵包。
他呆呆地看著大門口。粗糙的手指懸在半空。
剛才那個踹門的巨響,差點讓他把麵包直接吞進氣管里。
他看清了維恩的臉。也看清了保羅那副丟人的哭相。
艾莉娜麗潔從維恩身後的陽光里走進來。
她扯掉頭上的灰布斗篷,隨手扔在殘破的門板上。
金色的捲髮散落下來。
她繞過滿地的碎木板,走到塔爾韓德身邊。拍了拍矮人粗壯的肩膀,沒說話。
維恩收回手。
他越過保羅,走向酒館最中間的一張空木桌。
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吧嗒聲。
坐在附近的酒客們紛紛往角落裡縮,生怕沾上這個煞星的邊,讓出好大一片空地。
維恩左手翻轉。
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皮質袋子,出現在掌心。
皮帶口扎得很緊,麻繩勒進了皮革里。
他隨意地一甩手腕。
黑皮袋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砰!」
袋子重重砸在滿是油污的實木桌面上。
巨大的質量直接把五寸厚的桌面砸出一道裂紋。木屑崩飛。
袋口的麻繩被震斷。
金光閃爍。
大把大把的阿斯拉金幣,從皮袋的豁口處涌了出來。
在昏暗的魔法燈下,散發著刺眼的光芒。
金幣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嘩啦」聲。一直滾落到桌子邊緣,有十幾枚掉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轉。
酒館裡的呼吸聲瞬間粗重起來。
幾個落魄傭兵盯著那堆金幣,眼睛裡冒著貪婪的綠光。喉結拼命滾動。
這袋金幣的分量,足夠買下這條街上所有的公會和酒館。
維恩雙手重新插回口袋。
冷冷的目光掃過周圍那幾道貪婪的視線。
沒人敢對上這雙湛藍色的眼睛。
貪婪被那一絲實質性的殺意瞬間澆滅。傭兵們紛紛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維恩看向保羅。
「把錢拿上。」
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城裡最好的鐵匠鋪和魔法商店。」
維恩下巴微抬,指著那堆金幣。
「把你們身上這身破銅爛鐵全扔了。換最高階的鎧甲。買最好的恢復捲軸和解毒藥劑。」
「不管要花多少。一分都不許留。」
保羅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雙手抓起桌上的金幣袋。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手腕往下一沉。
「維恩,你這是……」保羅嗓子發啞。
「去準備。」
維恩轉過身,走向酒館被踹破的大門。
黑色的風衣在滿地狼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準備好,我們去踏平那個破迷宮。」
第二天清晨。
拉潘城外三十里。
漫天黃沙在太陽還沒升起前,透著一股死寂的青灰色。
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門,突兀地拔地而起。
像是一座倒插在沙丘里的黑色墓碑。
石門表面刻滿了扭曲繁雜的古代符文。符文縫隙里,滲出暗紅色的乾涸血跡。年代久遠,血跡早就變成了黑色。
兩扇沉重的石門並沒有完全合攏。
中間留著一道巴掌寬的縫隙。
一股陰冷刺骨的魔力氣流,順著那道門縫,源源不斷地往外噴涌。
吹在沙地上,結出一層白慘慘的冰霜。周圍的沙子被凍得硬邦邦的。
維恩站在石門前。
冷風吹動他額前的銀髮。黑色的風衣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道吞噬了無數高階冒險者的深淵巨口,在六眼的視野里,不過是一堆粗糙魔力堆砌的違章建築。魔力迴路雜亂無章,透著一股劣質的陷阱味道。
他把雙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十指交叉,手腕向外翻轉。
骨節發出一陣清脆的「噼啪」爆響。
維恩扭了扭脖子。頸椎骨發出兩聲輕微的脆鳴。
他看著那道透著死氣的黑門,扯了一下嘴角。
「轉移迷宮是吧?」
維恩活動了一下手腕。
「走,進去拆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