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潘城的大門敞開著。
空氣里充斥著冒險者身上的血腥味、劣質草藥味和絕望的嘆息聲。
城牆是由巨大的土黃色岩石堆砌而成。
縫隙里長滿了乾枯的駱駝刺。
這裡沒有阿斯拉王都的繁華,只有被烈日和魔物壓榨出的死氣。
維恩一行人走進城內。
皮靴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揚起一陣細密的沙塵。
路邊隨處可見斷手斷腳的冒險者。
他們靠在陰暗的牆根底下,破爛的麻布纏著發黑的傷口。
綠頭蒼蠅在血痂上嗡嗡亂飛,沒人有餘力去趕。
艾莉娜麗潔走在最前面。
她找鎮口的小販買了一件寬大的灰布斗篷,把自己的身段裹得嚴嚴實實。
腳步邁得很急。
沙地在皮靴底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保羅隊伍的慘狀,那股子勾引男人的心思早就被壓了下去。
維恩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跟著。
無下限屏障撤了。
城裡的熱浪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難聞的汗酸味。
他表情很淡,湛藍色的眼睛隨意掃過街邊的攤位。
洛琪希拿出一塊乾淨的白手帕,捂住口鼻。
她很不適應這裡的氣味。
周圍那些低級冒險者投來的目光像餓狼一樣貪婪。
如果不是維恩走在前面,這些人早就撲上來了。
愛麗絲倒是不怕。
她右手一直按在劍柄上,紅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回去。
誰敢多看一眼,她那架勢仿佛隨時會拔劍砍人。
「就在前面。」
艾莉娜麗潔在一處逼仄的暗巷口停下。
巷子裡見不到陽光,地上流淌著黑乎乎的污水。
她指著巷子深處的一扇破木門。
那家酒館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
門楣上掛著一個破了一半的鐵酒杯招牌,在風裡嘎吱作響。
牆根底下躺著兩個喝醉的酒鬼,抱著空瓶子打呼嚕。
艾莉娜麗潔推開那兩個擋路的酒鬼。
手伸向那扇滿是油垢的木門。
酒館裡面的光線昏暗得像個地窖。
幾盞魔力快要耗乾的吊燈掛在房樑上,發出黃慘慘的微光。
一股濃烈的劣質麥酒發酵味,混著發霉的木頭酸氣,直衝腦門。
角落裡的一張圓木桌旁,坐著幾個人影。
保羅癱在一把少了半邊靠背的破椅子上。
他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腦袋低垂。
那套曾經閃閃發光的白銀鎧甲,成了破銅爛鐵。
胸甲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魔獸抓痕。
左肩的護甲碎了一大塊,邊緣鋒利的鐵片向外翻卷著。
縫隙里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泥和乾涸的血跡。
保羅鬍子拉碴。
雜草一樣的灰褐色鬍鬚爬滿了他的下巴和臉頰。
完全掩蓋了當年那個風流劍士的影子。
他雙眼發直,盯著木桌上一道深深的刀痕。
眼睛裡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
眼窩深陷,眼眶周圍是一圈濃重的烏青。
他已經記不清有幾天沒合眼了。
只要一閉上眼睛,塞妮絲被困在水晶里的畫面就會絞緊他的心臟。
矮人塔爾韓德坐在他對面。
那把沉重的巨斧靠在桌腿上,斧刃崩出了幾個大缺口。
塔爾韓德雙手捧著一個粗糙的木製酒杯。
大口灌著劣質的黑麥酒。
黃色的酒沫子沾在鬍鬚上,順著下巴往下滴。
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沒錢了。」
塔爾韓德打了個帶著酸氣的酒嗝,聲音沉悶。
他把空杯子重重頓在木桌上。
「昨天買那批解毒藥劑,花光了公會帳戶里最後三個金幣。」
保羅沒動靜。
胸膛微弱地起伏著,像一個漏風的風箱。
隊伍里的另一個劍士趴在桌上,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
他咬著牙,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高級治癒捲軸也沒了。昨天在第三層,老喬的腿差點被那隻變異蜘蛛咬斷。」
氣氛壓抑得讓人想發瘋。
這幾個月,他們拼了命地在轉移迷宮裡往下沖。
耗盡了所有的心血。
砸碎了隊伍里所有的物資。
換來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慘烈的重傷逃竄。
迷宮裡的怪物強得不講道理。
空間陷阱防不勝防。
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拿命去賭。
「保羅。」
塔爾韓德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
渾濁的眼睛看著對面那個瘦脫了相的男人。
「那是神級迷宮的最底層。就憑咱們幾個,填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矮人深吸了一口氣,把憋了幾天的話硬生生擠了出來。
「放棄吧。」
這兩個字一出來。
桌上的幾個冒險者全都低下了頭,沒人出聲反駁。
他們不怕死,但這種毫無希望的送死,早就擊潰了隊伍的士氣。
再耗下去,所有人都會被埋在這片黃沙底下。
「放棄」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釘。
狠狠扎進保羅的腦神經。
保羅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哆嗦。
他猛地抬起雙手,十根長滿老繭的手指,死死插進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里。
指甲用力摳住頭皮。
抓破了頭皮,滲出幾道血絲。
他痛苦地抱著頭,把臉埋在手肘中間。
放棄?
塞妮絲就在那座該死的迷宮底下。
他老婆就在那裡受苦。
可他打不過。
他就是個廢物。
自詡天才劍士,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
身為隊長,帶著兄弟們一次次去送死。
絕望感像一張浸水的厚牛皮紙,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喘不上氣。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他死死憋住,眼球脹得發疼。
保羅鬆開抓著頭髮的手。
顫抖著伸向桌子中間那個裝滿烈酒的土陶罐。
手指碰到了冰涼的粗糙陶土邊緣。
他現在只需要酒精。
需要那種能燒壞腦子的劣質酒精,把這該死的清醒徹底麻痹掉。
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就在保羅絕望地端起酒杯,準備用酒精麻醉自己時,酒館那扇破舊的木門發出一聲慘鳴。
「砰!」
厚重的木門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飛,砸碎了旁邊的一張空桌子。
門板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帶鐵釘的碎木塊呼嘯著砸進酒館。
木屑滿天飛。
外面的強光刺進陰暗的酒館。
光線太亮,太刺眼。
保羅眯著紅腫的眼睛抬起頭。下意識地抬手擋住陽光。
逆光中。
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熟悉身影,單手插兜,踏著碎木板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