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的眼淚混著鼻涕,全蹭在了維恩那件黑色的風衣上。
粗糙的臉頰布滿胡茬,刮著昂貴的呢子布料。
一股濃重的汗酸味,夾雜著幾天沒洗澡的酸臭,撲鼻而來。
他哭得直打嗝。精鋼鎧甲隨著身體的抽搐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摩擦聲。
維恩眉頭擰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把一直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抽了出來。
只伸出一根食指。
皮手套的指尖,準確地抵在保羅滿是灰土的額頭上。
手臂肌肉微收,往前一頂。
保羅那沉重的身軀,連同那一身沉甸甸的護甲,被硬生生推開半米遠。
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髒死了。」
維恩嫌棄地甩了下手腕。
他低頭看著胸前被弄濕的一大塊水漬,眉頭鎖得更緊了。
保羅踉蹌了兩步,站穩腳跟。
他沒在意維恩的冷臉。
抬起滿是老繭的雙手,用力搓了搓自己通紅的臉頰。
把臉上的淚痕和泥巴搓成了一團污垢。
他轉頭看向坐在後方高台上的塞妮絲。
妻子正靠在洛琪希懷裡。臉色雖然蒼白,但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著。
呼吸平穩,不再是那副死氣沉沉的空殼模樣。
保羅大口喘著氣。
肺里的空氣進進出出,帶著生疼的撕裂感。
他太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如果不是維恩轟出那道紫光。
如果不是那個白骨巨人按住了九頭龍。
他現在早就被那鋒利的龍爪攔腰斬斷,內臟灑滿這陰冷的石室。
塞妮絲也會永遠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植物人。
他這個當爹的,除了衝上去送死,什麼都做不了。
那些以往掛在嘴邊的劍士尊嚴,在這個殘酷的死局面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保羅深吸了一口氣。
沉重的精鋼胸甲跟著鼓起。
他轉回身,面對著維恩。
雙腳併攏。
粗壯的脊梁骨彎了下去。
一個標準的、深到九十度的鞠躬。
地下石室里安靜極了。
矮人塔爾韓德握著斧柄的手緊了緊。
艾莉娜麗潔攏了攏散亂的金髮,沒有出聲。
所有冒險者都看著這個驕傲的男人,向自己的兒子低下了頭。
「維恩。」
保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啞得厲害。
「今天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塞妮絲也是你救的。」
他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直視著維恩。
「以前我總拿父親的架子壓你。是我蠢。」
「以後,這個家,你說了算。」
保羅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鎧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指哪,我這把劍就砍向哪。絕無二話。」
這是徹底的臣服。
沒有半點長輩的包袱。
從這一刻起,維恩在這個家族裡的絕對帝王地位,無可撼動。
維恩撣了撣風衣下擺的灰塵。
「廢話留著回去說。這地方味道太沖,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他轉身走向那條被紫光犁出來的虛無通道。
「收拾東西,走人。」
洛琪希把塞妮絲扶了起來。
保羅大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妻子背在寬闊的背上。
塞妮絲的下巴擱在保羅的肩膀上,雙手虛弱地摟著他的脖子。
愛麗絲光著腳,把插在石縫裡的大劍拔出來,扛在肩上。
冒險者們迅速收攏殘存的物資。
隊伍重新集結。
沿著維恩轟出的那條斜向上的通道,往地表走去。
通道的四壁光滑如鏡。
被紫光抹除的岩石邊緣,還殘留著高溫琉璃化的痕跡。
踩在上面有些打滑。
但沒有一隻魔物敢靠近。連那些低級的毒蜘蛛都退避三舍。
陽光越來越亮。
空氣里的硫磺味漸漸變淡。
取而代之的,是沙漠特有的乾燥熱風。
一個小時後。
隊伍走出了地下通道。
漫天黃沙撲面而來。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烤得人皮膚發燙。
但沒人覺得難熬。
保羅背著塞妮絲,仰頭看著刺眼的太陽,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活著回到了地表。
迷宮都市,拉潘。
冒險者公會的大廳里,依舊是那副烏煙瘴氣的模樣。
劣質麥酒的酸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木桌旁圍滿了喝得醉醺醺的傭兵。有人在為了一塊魔石的價錢大聲爭吵。
「咣當!」
公會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外面的強光順著門縫擠了進來,在大廳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帶。
喧鬧聲停了一下。
幾個坐在門口的冒險者轉過頭,滿臉不耐煩。
維恩單手插兜,第一個走了進來。
黑色的風衣上沾了些黃沙。
他身後,保羅背著塞妮絲,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洛琪希、愛麗絲,以及黑狼之牙的小隊成員魚貫而入。
大廳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一個滿臉刀疤的獨眼傭兵張著嘴。
手裡的木製酒杯歪了,黃色的酒液澆在他的大腿上。
他完全沒察覺。
那隻獨眼死死盯著保羅背上的女人。
「那不是……黑狼之牙的塞妮絲嗎?」
一個哆嗦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
公會櫃檯後的接待員手一抖。
一大摞任務羊皮紙嘩啦啦掉了一地。
她雙手捂住嘴巴,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神級轉移迷宮。
被公會高層評定為絕對死地的無底洞。
保羅這支小隊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死定了。
現在。
他們不僅活著走出了大門。
甚至連個人員傷亡都沒有,完好無損地把人帶了回來。
「他們……通關了?」
不知道是誰咽了口唾沫,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炸開。
下一秒。
整個冒險者公會徹底沸騰了。
有人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有人把手裡的酒杯狠狠砸在地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幾百號冒險者瘋了一樣湧向公會的任務布告欄。
那張掛了半年多、沾滿灰塵的迷宮討伐懸賞單,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保羅沒有理會周圍瘋狂的人群。
他背著妻子,走到櫃檯前,交還了任務銘牌。
身後的冒險者們自動分開一條寬闊的通道,眼神里全是狂熱的敬畏。
維恩沒有跟他們一起擠在公會裡。
他獨自走出了大門。
順著拉潘城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一路走上了城市的最高處。
那是一座廢棄的瞭望塔。
維恩踩著碎裂的石階,走到塔頂。
貝卡利特大沙漠的狂風呼嘯而過。
吹得他黑色的風衣獵獵作響。
乾燥的沙礫打在臉上,帶著一股難聞的焦土味。
他抬起手,撣掉落在肩膀上的一層黃沙。
迷宮都市的喧鬧聲還在塔下持續。
那些狂歡的叫喊、砸碎酒杯的脆響,順著風聲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維恩皺了下眉。
他已經厭倦了這片乾熱的沙漠。
到處都是沙子和血腥味,連喝口水都帶著一股子土腥氣。
救人的任務完成了,這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他轉過身。
背靠著風化的石垛口。
湛藍色的眼眸迎著狂風,投向遙遠的北方。
視野穿透了漫天的黃沙,穿透了扭曲的熱浪。
在那裡。
塞妮絲很快就會和家裡另外幾個兒媳婦見面。
那場面,想想就覺得吵鬧。
而在那片大陸更高的天空上。
高高在上的甲龍王佩爾基烏斯。
正端坐在他那座巨大的浮空城裡。
等待著這位徒手撕碎迷宮、屠龍弒神的銀髮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