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妮絲的睫毛徹底睜開。
那雙溫婉的眼睛裡,迷茫的霧氣瞬間散去。
原本渙散的瞳光重新聚焦。
視線最先觸及的,是一張布滿灰塵的臉。
保羅的臉挨得很近。
胡茬雜亂地扎在下巴上,縫隙里還沾著黑色的血跡和泥沙。
溫熱的鼻息打在她臉上,帶著一股難聞的汗酸味。
塞妮絲愣了兩秒。
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她聞到了保羅身上那股熟悉的劣質菸草味。
粗糙的大手正死死箍著她的後背,隔著單薄的布料,勒得肋骨生疼。
視線越過保羅顫抖的肩膀。
她看到了站在兩步外的黑衣少年。
銀色的短髮被地下室倒灌進來的冷風吹動。
風衣的衣角在滿地白灰中輕輕晃著。
那個印象中只到她腰部的兒子。
現在長得比保羅還要高了半個頭。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正安靜地看著她。
眼神里沒有迷宮的死氣,透著一股活人的溫熱。
塞妮絲的眼眶瞬間通紅。
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
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滾,砸在保羅生鏽的胸甲上。
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保羅……」
她嗓子干啞,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一隻手艱難地抬起來,抓住了保羅後背的皮帶。
保羅渾身打了個猛烈的寒顫。
這聲微弱的呼喚像是一柄重錘,直接砸碎了他腦子裡的冰層。
他僵硬的雙臂猛地收緊。
死死摟住塞妮絲單薄的後背。
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他把頭埋在妻子的頸窩裡。
放聲大哭。
沒有任何劍士的尊嚴。
哭得像個丟了木頭玩具的小男孩。
鼻涕和眼淚全蹭在塞妮絲那件破爛的布袍上。
這幾個月來在沙漠裡咽下的沙子。
在轉移迷宮裡流的黑血。
看著隊友一個個倒下的無力感。
無數個黑夜裡憋在胸口的絕望和後怕。
全在這一刻順著眼淚決堤。
保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寬闊的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你活過來了……你終於活過來了。」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塞妮絲靠在他的臂彎里。
手指無力地拍著他的後背。
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沾濕了保羅亂糟糟的灰發。
地下石室里的死氣被這哭聲衝散了。
陽光順著頭頂那個巨大的窟窿灑下來。
光柱筆直地照在兩人相擁的身體上,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暖色影子。
灰塵在光柱里安靜地飛舞。
洛琪希站在一根折斷的鐘乳石柱旁邊。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發酸的鼻子。
水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水汽。
她想起了當年在布耶納村當家教的日子。
塞妮絲夫人總是溫柔地給她端來烤好的餅乾。
那個溫暖的家,差一點就在這座冰冷的迷宮裡徹底碎掉。
她吸了吸鼻子。
提著濕透的法師袍下擺,踩著地上的水窪湊上前。
鞋底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看著活生生的塞妮絲,洛琪希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愛麗絲把大劍插回背後的劍鞘。
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石室里很清脆。
她光著腳走過去。
腳趾踩過滿地的骨灰,留下一串小巧的腳印。
紅色的眼睛也是通紅一片。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把臉上的灰土抹出了一道長長的泥印子。
「哭什麼哭,吵死了。」
愛麗絲嘟囔了一句,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撇過頭,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掉眼淚的樣子。
一家人終於在這個滿是魔物骨灰的死局裡,湊齊了。
沒有殘缺,沒有遺憾。
原定的慘烈悲劇,被硬生生改寫成了一個帶著眼淚的團圓。
後方的高台上。
黑狼之牙舊部的成員們靜靜站著。
他們剛剛經歷了從地獄到天堂的倒轉。
矮人塔爾韓德丟掉手裡的空酒壺。
銅酒壺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粗糙的雙手抓著頭頂的鐵盔邊緣。
用力往上一拔。
他把沉重的頭盔夾在腋下。
低下了那顆長滿亂毛的腦袋。
汗水順著他深邃的皺紋往下流,滴在鎖骨上。
作為活了上百年的矮人戰士。
他太清楚魔力枯竭導致的神智喪失意味著什麼。
在這個世界的魔法常識里,那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但那個銀髮少年,硬生生把人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
這不是治癒,這是神跡。
艾莉娜麗潔也摘下了防風的灰布兜帽。
金色的捲髮垂落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手裡的輕弩被她掛回腰間。
她看著保羅一家的重逢,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慶幸,也有一絲敬畏。
這群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冒險者。
此刻沒有去看相擁而泣的保羅一家。
十幾道目光,全釘在那個站在碎石堆里的銀髮少年身上。
沒人說話。
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他們親眼看著那道紫光抹平了神級迷宮。
親眼看著那隻白光手掌把一個活死人拉回人間。
這種力量早就超出了他們對魔法的認知。
那是純粹的奇蹟。
冒險者們紛紛摘下頭上的護甲。
鐵盔磕碰著胸甲,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
他們向著維恩的方向,微微低下頭。
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敬畏。
像是在仰望一尊真正的神明。
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生怕驚擾了這個黑衣少年。
維恩站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
黑色的皮靴踩著厚厚的白灰。
他沒有看那些冒險者,視線落在前面的保羅身上。
雙手依舊悠閒地插在風衣口袋裡。
仿佛剛才做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保羅的哭聲慢慢變成了一抽一抽的打嗝。
他雙手撐著地,慢慢鬆開雙臂。
讓塞妮絲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臂彎里。
塞妮絲溫柔地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扎人的胡茬。
保羅抬起滿是老繭的右手。
用粗糙的袖口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
眼淚和鼻涕被抹得滿臉都是,髒兮兮的。
他吸著通紅的鼻子,把塞妮絲交到旁邊的洛琪希懷裡。
他雙手按在膝蓋上,借力站了起來。
腿部的肌肉有些發軟,身子晃了一下。
他很快穩住重心。
保羅猛地轉過身。
皮靴在青石板上踩出重重的一聲悶響。
他看著維恩。
這個平時在家裡總愛端著父親架子的男人。
這個總是喜歡用劍神流的規矩來教訓兒子的前任領主。
此刻挺直了脊背。
他大步走到維恩面前。
沉重的精鋼鎧甲鐵片互相撞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每走一步,地上的白灰就飛揚起來。
保羅停在維恩半步外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
直接張開雙臂。
一把將自己這個如同魔王般強大的兒子,死死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