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
聲音很低。貼著地面傳過來,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保羅跪在火山岩上。
他雙手死死摳著那塊半透明的晶體。
手指彎曲成爪,指甲用力刮擦著堅硬的水晶表面。
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喀」聲。
沒用。
水晶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保羅的食指指甲卻往上翻卷,直接從肉里劈裂開了。
暗紅色的血珠子滲出來。
順著指尖往下流,抹在冰冷的晶體上,留下一道道雜亂的血痕。
他感覺不到疼。
臉緊緊貼著水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呼出的熱氣在晶體表面結成一團白霧,擋住了裡面的視線。
保羅慌亂地抬起袖子,用力去擦那層霧氣。
粗糙的布料擦在水晶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塞妮絲……」
保羅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土,砸在手背的血痂上。
他拼命捶打著水晶。
拳頭砸上去,發出一聲聲悶響。指節的皮肉全爛了。
維恩走上前。
黑色的皮靴踩過地上厚厚的魔物骨灰。
走到保羅身後。停住。
他伸出左手。
隔著冰冷的精鋼肩甲,按住了保羅劇烈發抖的肩膀。
手套的皮料摩擦金屬,發出一聲輕響。
保羅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試圖甩開肩膀上的手。大腿肌肉發力,想站起來繼續砸。
沒掙脫。
那隻手像是生了根的鐵鉗,把他死死按在原地。
「讓開!她還在裡面!」
保羅回過頭。雙眼通紅,眼球上全都是炸裂的血絲。
嗓子啞得像是在鋸木頭。
他衝著維恩大吼,唾沫星子噴在空氣里。
維恩沒理他。
湛藍色的眼眸越過保羅的頭頂,看著那塊菱形水晶。
六眼全功率運轉。
在維恩的視野里。
這塊渾然天成的封印水晶,被強行拆解成無數條發光的魔力絲線。
土元素構成了堅硬的物理外殼。
水元素在內部維持著生命體徵。
迴路精密,咬合得嚴絲合縫。硬砸只會觸發內部的魔力反噬,把裡面的人絞成肉泥。
維恩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輕輕抵在水晶冰冷的表面上。
一抹微弱的純藍色光芒在指尖亮起。
沒有破壞性的高溫。沒有狂暴的斥力。
只有精密的咒力微操。
藍色的咒力像是一根看不見的極細長針。
順著水晶魔力迴路最薄弱的節點,悄無聲息地刺了進去。
在六眼的引導下。
咒力瞬間切斷了維持水晶結構的三個核心支點。
「喀。」
一聲細微的脆響。
從水晶的最深處傳了出來。
保羅愣住了。
他停下了捶打的動作,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晶體。
下一秒。
巨大的菱形水晶突然變得渾濁。
原本透明的材質失去了光澤。內部的魔力結構在瞬間徹底瓦解。
沒有爆炸。沒有碎片飛濺。
整塊水晶就像是被風化了千年的沙雕。
從頂部開始。
化作細微的白色齏粉,簌簌地往下落。
粉末像是一場小雪。
灑在保羅的頭頂和肩膀上。
落在地面的火山岩上,堆起薄薄的一層白灰。
支撐身體的水晶外殼消失了。
懸浮在裡面的塞妮絲,瞬間失去了所有的依託。
她的身體往前一傾。
像是個被人剪斷了提線的破布娃娃。
軟綿綿地倒了下來。
保羅雙膝跪在地上。
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一把將妻子接進懷裡。
很輕。
輕得嚇人。
保羅的雙手摟著她的後背,隔著那層破爛的平民布袍,能清楚地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原本豐潤的身體,現在乾癟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保羅把塞妮絲緊緊摟在胸前。
地下迷宮發霉的冷風吹過來。
他眼淚決堤而出。把臉埋在塞妮絲亂糟糟的金髮里,放聲大哭。
「沒事了……塞妮絲,我來接你了。」
他哭得直打嗝,肩膀劇烈地一抽一抽。
等待著妻子像以前那樣,溫柔地拍拍他的後背,或者嗔怪他一身難聞的汗臭味。
沒有回應。
懷裡的人安靜得像是一截死木頭。
兩條纖細的胳膊無力地垂在兩側。指尖掃著地面的石板。
腦袋向後仰著,靠在保羅的臂彎里。
保羅的哭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他僵硬地抬起頭。
雙手捧住塞妮絲的臉頰。
大拇指抹掉她臉上的灰塵。
「塞妮絲?你看看我。」
保羅的聲音抖得厲害。他輕輕搖晃了一下妻子的肩膀。
塞妮絲的眼睛是睜開的。
但是。
那雙原本總是透著溫柔光芒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枯井。
眼球表面蒙著一層死灰色的渾濁薄膜。
沒有任何焦距。
不看保羅,也不看周圍的石壁。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虛無的空氣。
她張著嘴。
一道透明的口水順著嘴角滑落。
滴在保羅滿是抓痕的胸甲上。
她沒有眨眼。呼吸微弱得像遊絲,但胸腔里那個人,早就已經不在了。
保羅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雙手捧著妻子的臉,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塞妮絲!你說話啊!」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拼命搖晃著她。
塞妮絲的頭隨著他的搖晃軟綿綿地擺動。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連一絲痛苦的皺眉都沒有。
這比死還要讓人絕望。
「啊——!」
保羅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
聲音撕裂了聲帶,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在空曠的地下石室里來回激盪。
他把頭磕在塞妮絲的肩膀上,哭得像一頭被掏空了內臟的野獸。
千辛萬苦。死傷無數。
最後從深淵裡挖出來的,只是一具會喘氣的空殼。
維恩站在兩步外。
他低頭看著崩潰的保羅。
風衣下擺在冷風中輕輕晃動。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原著的劇情里寫得清清楚楚。
神級迷宮為了維持運轉,需要龐大的魔力支撐。
塞妮絲被困在核心水晶里,大腦里的魔力被當成電池,一點點抽乾。
連同魔力一起被抽走的,還有她的記憶、神智、甚至是人格。
她的大腦神經已經徹底枯萎了。
變成了一個喪失所有思考能力的植物人。
在這個世界的魔法體系里,這屬於不可逆的永久損傷。
哪怕是最高階的神聖治癒術,也只能修復皮肉傷口,救不活枯死的腦神經。
但那是在這個世界的規則里。
維恩邁開步子。
皮靴踩著地上的白色齏粉,走到保羅身邊。
他緩緩蹲下身子。
黑色西褲的膝蓋處蹭上了一點白灰。
「吵死了。」
維恩的聲音很平淡。
在這悽厲的嚎叫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保羅沒理他。
依舊死死抱著塞妮絲,眼淚混著口水糊了一臉。
維恩伸出右手。
一把抓住保羅粗壯的胳膊。指骨發力。
硬生生把保羅的手臂從塞妮絲身上拽開半尺。
「你幹什麼!」保羅怒吼出聲,轉頭瞪著維恩。眼珠子紅得要滴血。
「閉嘴。退後。」
維恩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鬆開保羅的胳膊。右手繼續往前伸。
微涼的掌心,平穩地貼在了塞妮絲蒼白冰冷的額頭上。
保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維恩的動作。想伸手去攔,卻被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場震懾,硬生生停在半空。
維恩閉上眼睛。
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道淡淡的陰影。
他沒有調動周圍環境中的任何魔力元素。
而是直接從體內深處,抽調出最純粹的咒力。
負極的咒力在體內相互碰撞。
負負得正。
瞬間轉化成龐大的正向生命能量。
一團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從維恩的掌心底部亮起。
光芒不刺眼。
帶著一種春日陽光般的暖意,驅散了迷宮底層的陰冷。
高階反轉術式。
白光順著塞妮絲的額頭皮膚,毫無阻礙地滲了進去。
直接湧入她受損的顱腔。
在六眼那變態級別的顯微視野下。
維恩的意識進入了塞妮絲的大腦深處。
情況比想像的還要糟糕。
大片大片的腦神經纖維,像乾枯的樹枝一樣斷裂、萎縮。
原本應該流淌著魔力的迴路,乾癟得像風乾的血管,裡面塞滿了灰黑色的雜質。
普通的治癒魔法只能在表面縫縫補補。
但反轉術式,是直接從細胞層面進行強行重塑。
維恩指尖微動。
控制著龐大的正能量,化作無數把精細的手術刀和縫合線。
枯死的神經細胞被瞬間剝離、分解。
全新的細胞在白光的催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分裂、生長。
乾癟的魔力迴路被強行撐開。
裡面堵塞的雜質被能量流沖刷得乾乾淨淨。
斷裂的神經元重新伸出觸角,互相連接,搭起一座座微觀的橋樑。
這是一個消耗心神的微操過程。
多一分能量,大腦會直接燒毀。
少一分能量,神智就無法完全恢復。
維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額角滲出一滴細小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黑色的風衣領口上。
保羅跪在旁邊。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自己喘氣的聲音大了,會打斷這團神奇的白光。
他看不懂這是什麼魔法。
但他能感覺到,隨著白光的注入,塞妮絲原本冰涼的身體,開始重新散發出活人的體溫。
那股死氣沉沉的灰敗感,正在以一種奇蹟般的速度褪去。
一分鐘過去了。
遠處滴水的鐘乳石,砸下十幾滴水珠。
維恩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他睜開眼。
貼在塞妮絲額頭上的手掌緩緩抬起,收了回來。
掌心下的那團白色光芒漸漸收斂。
化作點點白色的螢光,消散在昏暗的空氣里。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保羅雙手撐著地,身子往前探了探。
眼皮都捨不得眨一下。
塞妮絲靜靜地躺在他的臂彎里。
臉頰上多了一絲生機的紅暈。
呼吸變得平穩而深長,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時會斷氣的遊絲。
幾秒鐘的死寂。
塞妮絲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眼,眼底突然猛地一跳。
那層死灰色的渾濁薄膜瞬間碎裂、褪去。
清澈的瞳光重新回到了眼球里。
她長長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顫抖著。
緩緩眨動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