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屋檐,風鈴叮噹作響,你坐在窗邊,眼神迷茫。】
【雖然你已經年過五十,但身子卻絲毫不顯老態,此時薄衣輕輕地貼在皮膚上,腰肢如暖玉,微微一動,臀線便在光線中搖晃起伏,甚至就連胸前與腿根的軟肉都在隱隱透出衣料。】
【你垂眸望著自己依舊年輕的身子,忽而自嘲一笑,眉間難掩落寞。】
【容顏常駐又怎樣?武道前路荒蕪,仙道虛無縹緲,縱然有兩百年壽命,不也只能在這山中虛度光陰?】
【此後數十載,歲月倏忽而過。】
【你依舊不死心,每年都遍訪名山古蹟,搜羅仙蹤異聞,卻始終一無所獲。】
【期間你也遇到了大西寺的那位宗師,是個十分年邁的宗師老和尚,他告訴你,宗師已是武道之頂,不要再浪費時間去尋覓虛無縹緲的仙了。】
【他是好意勸解,但你終究心有不甘,連模擬器這等匪夷所思之物都真實存在,你怎麼可能相信世間無仙?一定是自己打開方式不對。】
【不過天下各處你都找過了,也確實沒有任何線索,偶有的仙蹤也都是凡人們杜撰出來的罷了。】
【念及於此,你返回了劍宗。】
【既然仙道難尋,那你便在武道上奮發圖強,不信以你武學慧根的天賦,花費數十年光陰,就開創不了武道的前路。】
【既然修不了仙,那你便開創武道前路。】
【這一年,你已八十有三了。】
【雖然宗師修為讓你的衰老很慢,但在如此大尺度的時間跨度下,你還是漸漸有了老態。】
【昔日明艷動人的容顏,如今卻有了皺紋和霜絲,雖然舉手投足間仍顯柔情,可終究不復往年靈動。】
【這些年來,你的修為雖然還在宗師,但你對武道意志的鑽研卻已遠勝往昔。】
【你漸漸發現,宗師之所以能絕對凌駕於先天之上,並非是單純的境界壓制,其根本原因在於,武意能夠交感天地,獲得天地的幫助。】
【可天地本是沒有知覺的死物,為何偏偏會回應人的意志?】
【你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漸漸生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不,早在你突破宗師時,便有了這個猜測。】
【那就是,天地本身或許是有意識的,但常人卻無法感知,只有到了宗師之後,以武意為橋,才能觸及祂,從而借祂的勢為己用。】
【所以,武道意志可能從不是武者自身的意志那麼簡單,更像是一把與天地溝通的鑰匙。】
【這個發現讓你心中隱隱激動,認為自己找到了武道的前路。】
【再前一步,是否就是像前世玄幻小說那樣,加深與天地溝通,從而掌控某片地域?亦或者是煉化某片天地,成為其內的絕對主宰?】
【只是,你尚未參透天地的奧秘,便先一步領教了歲月的無情。】
【這些年,你一心尋仙問道,驀然回首才發現,當年祖師崖上那些意氣風發的故人,竟已一個個垂垂老矣。】
【數十年間,劍宗七峰在五人組、紀驚鵲的帶領下,越來越繁盛。】
【聽潮島作為了劍宗的海上別院,顧小滿當年開出的商路在後人的接手下,越來越昌盛,商貨運輸絡繹不絕。】
【劍宗在你的坐鎮下,隱隱有了天下第一大宗的趨勢。】
【而夏廷的皇位後來又換了好幾輪,自從當年你摧毀夏廷宮城後,夏廷中央便一蹶不振,雖然天下沒能大亂,但已經遠不如前了。】
【可以預見,等鎮岳宗宋道離世,你如果不選擇插手,那天下必將是一個亂世。】
【至於你的宗主之位,早早地便傳給了紀驚鵲,她一邊兼任歸墟峰峰主,一邊又當著宗主,不止一次地在你耳邊抱怨。】
【你總是好言好語的相勸,就像哄小孩那樣,三言兩語地就給她哄成了胚胎。】
【不過你也知道,不是你的話術有多高超,只因為你是陳如意,她是紀驚鵲,她才會願意聽你的瞎話。】
【然……誰又能敵得過壽數呢?】
【陸綰秋與程見山早在十餘年前便已先後辭世,那時你正遠赴天山去尋訪「仙跡」,沒能及時趕回,竟連二人的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等你回來時,故人已成黃土,唯有在碑前焚香祭酒,聊寄哀思。】
【「師祖,段峰主派人來了。」一名被派來侍奉你的年輕女弟子走上樓台,對你恭敬道,「說…想請您去祖師崖小聚。」】
【你回過神來,腦海中那些閃現的畫面漸漸遠去,笑道:「祖師崖啊……」】
【女弟子侍奉你許久,知道你的脾氣不大,但還是鼓了鼓勇氣,才好奇道:「師祖,祖師崖是哪裡呀?咱們劍宗還有這地方吶?」】
【你回過頭看向這名青春靚麗的少女,微微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就是如今的歸墟峰啊。」你眼底泛起了幾分懷念,「那時候啊,山上只有六個人,卻比現在熱鬧得多了。」】
【隨後你便不再多言,也不御空飛行,悠悠然地走下了樓,沿著山道往外而去。】
【一路穿過主峰,行過山林,直到踏上歸墟峰,才在一座亭台前停下腳步。】
【亭台所在,正是當年你親手搭建茅屋的地方,只是那座茅屋早已不見,唯有吹拂的山風依舊。】
【你剛坐下不久,遠處就傳來了一聲蒼老的呼喚:「宗主!」】
【你抬頭望去,段滄海此刻正拄杖而來,本就年長於你的他,如今已是白髮蒼蒼,步履蹣跚,魁梧的身軀也佝僂了許多。】
【不到宗師,即便是先天境,壽命也與凡人無異。】
【「我可早不是宗主了,宗主是驚鵲那丫頭,可別亂喊啊。」你起身笑道,「現在在劍宗我可沒什麼身份,不介意還是喊我小師妹吧。」】
【段滄海聞言,蒼老的臉龐上忽然泛起了幾分紅潤,憨厚一笑:「小師妹。」】
【你微笑頷首,隨即和他一起等待起來。】
【不多時,賀千鈞、溫硯生、燕小樓和柳知微也都陸續到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皺紋,早就不是當年的少年人了。】
【柳知微顫抖著手給自己斟滿了酒,隨即苦澀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皺紋和枯燥的白髮,情緒低落道:「小師妹…還是這般好看,風采依舊,可我卻已經老了……」】
【言罷,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張了張嘴,想說些寬慰的話,卻終究無言以對。】
【這些年裡,柳知微的心意你一直都懂,但你卻從未給過她回應。】
【你心中悵然,低頭望著杯中自己的倒影,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眼神逐漸堅定。】
【酒過三巡,席間觥籌交錯,笑語不斷,段滄海的嗓門也一聲高過一聲,滿面紅光,渾濁的眼中竟又煥發出了幾分昔日色彩。】
【你似有所感,扭頭看著他口水四濺的模樣,眼神漸漸複雜起來。】
【又過一會兒,段滄海忽仰頭痛飲杯中酒,正要繼續說話時,聲音卻戛然而止,滿面紅光頃刻消失,氣息驟然衰敗,仿佛一瞬間就老了十幾歲。】
【「段滄海!」燕小樓臉色一變,其餘人不自覺都站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
【誰料,他卻擺了擺手,臉色灰白,強撐著坐在石凳上,強笑道:
「余幼時有母,卻為一娼,生而棄之,命途恐盡。幸得一老叟收養,食宿相與,頓生感懷。老叟年高,八歲便歿,自此伶仃漂泊,無所可依。
後聞劍宗開山,心懷僥倖,叩其山門,竟蒙其收錄。奈何少時無教養,生性愚直,屢生禍端,遭貶於祖崖。彼時只道此生無望,卻逢諸君,又遇如意,半生無依,至此有鄉矣。
余幼時無母,如意臨來之情,所為飯食,大抵不過爾爾。此後六十七載蹉跎,再無此憶。諸君在側,余此生已足,然舊灶炊煙,至今難忘……」】
【話語落下,段滄海氣息越發衰微:「小師妹……尚能再食一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