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手背:「等著我。」】
【言罷,你騰空而起,招了招手,武意便如臂揮指,溝通歸墟峰灶房裡的諸般廚具,你賢妻良母賦予你的烹飪能力此刻得到了極大舞台。】
【段滄海痴痴地望著你在半空中的身影,渾濁的目光漸漸迷離,恍惚間,他仿佛終於見到了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
【「娘……」】
【他輕輕喚了一聲,嘴角含笑,緩緩闔上雙眼。】
【不多時,你便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撈麵條來到他跟前,輕輕放下碗筷,開口道:「段師兄,好好睡一覺吧。」】
【其餘四人均默然無語,望著段滄海安詳的遺容,神色悲慟。】
【縱有千言萬語,此刻也只剩下了一聲嘆息。】
【之後,你們將段滄海安葬在了後山,聽潮峰弟子盡皆到場為其送行,場面浩大,不一而足。】
【在其靈前,他生前悉心培養的一名弟子繼承了其峰主之位,自此當年祖師崖六人,落幕其一。】
【此後十數載,七峰劍聲依舊,但你們相聚時的酒盞卻越來越少。】
【餘下的四人,在十餘年間,接連卸下峰主之位,各有弟子接續。】
【溫硯生走得最是安靜,聽說臨終前還在伏案寫著一本書,最終留下了半卷沒完成的書冊,以及一句再無人續寫的殘言。】
【賀千鈞則在預感將死之際,親身來到了一處鑄劍爐旁,捶打了幾下便氣喘吁吁,最終死在了鑄劍爐旁。】
【而柳知微已經很老了,她晚年學會了描眉敷粉,只是雙手止不住的顫抖,早已握不穩妝筆了,只能托人代勞。】
【有一天風和日麗,她濃妝艷抹地來到你面前,有些侷促地問:「小師妹,你瞧……我還好看嗎?」】
【你望著她滿臉皺紋,白髮枯槁的模樣,早已尋不見當年那份清冷秀麗。】
【但你還是眉眼溫柔地笑了笑:「好看,柳師姐一直都好看。」】
【柳知微聞言,眼眶微紅,似是在自言自語:「小師妹…你若是個男兒身該多好……」】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當夜,柳知微於睡夢中溘然長逝。】
【秋風吹去又春來,這一年你九十六歲。】
【次年冬天,你聽說燕小樓已經下不了床了,她一百多歲,已經算是高齡。】
【你聞訊前去探望,在她床前守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降臨,她才悠悠醒來。】
【你想寬慰幾句,但她又道:「活得最久,送走的人也最多……如今連死都死得這般難受,真痛苦啊。」】
【你勉強擠出幾絲笑意:「會好起來的……」】
【燕小樓卻緩緩搖頭,望向你的目光滿是心疼:「小師妹,活得太久其實也不好。我們幾個都走了,你卻還要活上百年,往後熟人逐漸凋零,之後你該怎麼過啊……」】
【她早已不懼生死,唯獨想到當年那個愛說愛笑,時而豪橫的小師妹,往後要獨自熬過百年風霜,便心疼得無以復加。】
【你沉默不語,良久後還是燕小樓笑著打破了沉默:「小師妹,去把我院裡珍藏的那壇好酒取來吧,許久沒喝了,還怪想念那滋味的。」】
【你本想拒絕,但看著她殷切、期待、哀求的目光,終究還是心頭一軟,輕輕點了點頭。】
【取來美酒後,剛一開壇,燕小樓就眼前一亮,馬上坐了起來,抱起酒罈仰頭便灌下幾大口,隨即痛快地長舒一口氣:「爽!」】
【「這聲『爽』,還是當年跟你學的呢。」她咧嘴一笑。】
【隨後,她又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壇酒,醉意漸濃,笑聲也越來越輕。】
【最終,燕小樓抱著酒罈沉沉醉去,再未醒來。】
【至此,祖師崖五人組,全部離世。】
【離開此處後,你轉道來到了主峰大殿,見到了同樣垂垂老矣的紀驚鵲。】
【她早已白髮蒼蒼,但渾身卻透著一股久年養成的威嚴,見你進來,仍掙扎著顫巍巍地行了一禮:「師父。」】
【此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在跟一個風韻猶存的美少婦行禮,多少有些滑稽。】
【但殿中卻無人敢笑。】
【你揮手托起她的身體,悵然道:「燕師姐也走了,安排一下她的葬禮吧。」】
【「燕師叔她……」紀驚鵲下意識望向遠方,最終悠悠一嘆,「是,師父。」】
【隨即你見她很是踟躕的模樣,不由問道:「還有什麼事?」】
【紀驚鵲咬牙道:「師父,我想卸任宗主之位,趁著身子骨還撐得住,我想早些把宗主之位和歸墟峰都交代妥當,往後便搬回您身邊,多陪您幾年。」】
【「師父,師叔們都走了,往後等我也走了,這世間……就真沒幾個能陪您了。」她聲音微顫。】
【你心頭一酸,抬手輕撫她滿頭白髮,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
【良久,你才輕輕點頭:「好,往後師父陪著你。」】
【不久後,紀驚鵲交接完畢宗務,便跟你搬回了歸墟峰同住,晨起煮茶,日暮閒談,偶爾還會像年輕時那般絮叨兩句,催你吃飯。】
【只是如今說著說著,她就會倚在藤椅上沉沉睡去,反倒要你替她蓋好薄毯。】
【如此又過了三年,某個春日的午後,紀驚鵲如往常般倚在藤椅上睡去。】
【你照舊替她蓋好了薄毯,只是這一次,再也沒能等來那聲「師父」。】
【至此,故人盡歸塵土,七峰依舊繁盛,卻再無人喚你一聲「小師妹」,也再無人喚你一聲「師父」。】
【往後漫漫餘生,唯余你孑然一身,繼續追尋那虛無縹緲的仙道。】
【一年後,你百歲時,鎮岳宗傳來訃訊,昔日與你鏖戰於夏廷宮城的老宗師宋道,終究壽元耗盡,溘然長逝。】
【此後,夏廷失去了最後一層強力威懾,原本就已坐大的軍鎮、州府與地方勢力逐漸奪權自立,兵亂、爭稅先後發生。】
【各地官署、軍伍已經難以再服從一個疲軟的朝廷中樞,天下紛爭漸起。】
【你無意爭奪天下,但此事歸根結底還是因你而起,你便下令讓劍宗全宗下山救濟天下,接濟力所能及的貧民,約束其他勢力不得為禍百姓。】
【你的宗師之名就如大夏的天,無人不敢聽從,於是天下紛爭雖有,卻並未出現流離失所的情況。】
【十年之後,天下大勢逐漸清晰,新朝開闢,國號為寧,其新帝登基後還特意給你送來拜帖,但被你拒絕了。】
【你只回了一句話:「好好對待百姓,莫要苦了自己的子民。」】
【這些年來,你不再遠行求仙,而是將時間都用來觀察武意怎麼交感天地。】
【數十年下來,你已經能夠更細緻地調動天地之勢,卻始終沒有真正感知到可以交流的「天地自我」,也未能煉化過任何一片天地。】
【「唉……這一次找不到仙途,哪怕再來數次模擬,又有什麼用呢?」你嘆了一口氣。】
【又十年後。】
【這一年,你一百二十歲。】
【歲月終究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鬢髮半染白霜,眼角的皺紋深邃,一副漸漸老態的模樣,雖然骨相上看,依舊風韻猶存。】
【此刻,你正獨坐在歸墟峰的山巔,靜靜看著雲捲雲舒,心靈徹底放空,體悟天地。】
【忽然,你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輕靈悅耳,仿佛就在你的身邊:「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