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江照夜便在主峰設宴,邀來六峰峰主,為陳意「接風洗塵」。
席間談及太上長老的居所,江照夜有意為他單獨劃出一座山峰,陳意略作思索,最終還是選了祖師崖。
無他,他對這個地方最是熟悉,住的地方當然要選習慣的。
江照夜短暫遲疑後,還是同意了,當夜便派人上山進行修繕,爭取十天之內完工。
三天之後,劍宗特意為陳意舉行了太上長老的就任大典,正式昭告天下。
他們劍宗近百年來沒有宗師坐鎮,雖有三大宗之名,卻無其實,屢屢遭受朝廷掣肘,眼下有如此機會,定然要好好揚眉吐氣一番。
此消息被廣泛傳播後,天下無不震驚。
誰能想到劍宗老宗主還曾落下這一步閒棋?
如今劍宗多了個宗師,徹底改變了大夏只有大西寺和鎮岳宗兩位宗師的格局。
至於夏廷的夏無咎,如今還是先天境界,距離成為宗師還早得很。
而夏廷原本步步緊逼、蠶食宗門的盤算,也因此戛然而止,不得不重新審視聽潮劍宗的分量。
十日後,祖師崖的屋舍殿宇被統一修繕妥當,陳意這才帶著顧小滿正式入住,並將其更名為歸墟峰。
至此,沉寂了三百年的歸墟峰,再次立於七峰之列。
初臨歸墟峰,陳意環顧四周,卻見其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牆角還堆著幾處尚未清走的殘磚碎瓦。
他微微一怔,這才想起祖師崖上原本還住著五個受罰的弟子。
此次想必是被江照夜給提前清走了。
「倒是把他們幾個給忘了。」
於是當日下午,陳意又去了趟主峰大殿,找來江照夜。
他匆匆趕來,連忙躬身行禮:「拜見太上長老。」
「我見歸墟峰上尚有不少殘磚舊瓦,此前峰上還有人住?」陳意問道。
江照夜連忙解釋:
「此前確有五名犯了門規的弟子在此受罰,他們得知您要入住後,便自行搬走了,至於那些殘磚舊瓦,我這就命人收拾乾淨。」
陳意環顧四周,見殿內侍奉的弟子不在少數,不由笑道:
「師兄這裡倒是人氣興旺,反觀我那偌大的歸墟峰,卻是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江照夜起初還沒聽出來弦外之音,但細細一想,又瞧了瞧陳意那副年輕俊朗的模樣,頓時恍然大悟。
宗師也是人,雖然他不知道陳意年歲幾何,但想必不大,必然也有七情六慾,想來這位師弟是嫌峰上少了幾個貼身侍奉的女弟子。
江照夜露出一副心領神會的笑容,低聲道:
「師弟放心,只是宗門女弟子畢竟是來修行的,不好隨意差遣。我這便派人下山,尋些容貌才藝俱佳的年輕女子安排到歸墟峰貼身侍奉,保管讓師弟滿意。」
陳意臉色一黑,頓時明白江照夜會錯了意,連連解釋道:
「師兄可別想岔了,我的意思是那五人之前久居峰上,何必再讓他們搬走?左右都是劍宗弟子,索性便劃歸我門下吧。
我好歹也是太上長老,總不好剛來就連幾個晚輩的住處都搶吧?若是閒來無事,我或許還會傳他們些歸墟武學,總不至於讓歸墟峰名不副實。」
江照夜這才恍然大悟,面露尷尬,輕咳兩聲掩飾失態,隨即爽快應允,當場便命人去安排此事。
不過陳意又想起了江照夜剛剛的那些話,語氣有些不自然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那峰上確實還缺些人手,了無生氣,師兄方才的那些話…還作數吧?」
江照夜一愣,有些忍俊不禁:「哈哈哈!作數,自然作數,師弟儘管放心去就是。」
當夜,陳意在歸墟峰的灶房裡忙活著晚飯,顧小滿則搬了張小凳坐在一旁,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如今顧小滿面色漸漸紅潤,再無失憶發生,語言也極為流暢,陳意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這段時日的溫養已經頗有成效,明天就可以開始正式驅除她的體內積毒了。
不多時,陳意便端上來了一盤外酥里嫩的鍋包肉和一碗肉末蒸蛋,以及其他幾個小菜。
顧小滿望著滿桌色香俱全的飯菜,饞得直咽口水,卻仍乖乖坐著,眼巴巴地問道:
「哥哥,這些菜看著都好好吃,小滿可以動筷子了嗎?」
「吃吧。」陳意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相處日久,起初救她只是為了了卻陳如意的夙願,但漸漸地他也喜歡上了這個小丫頭。
難怪模擬中的陳如意,直到百年之後仍然對她念念不忘。
忽然,陳意心念微動,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動聲色道:「小滿先吃,我去去就回。」
陳意信步來到歸墟峰的小廣場,直接便瞧見了五道人影鬼鬼祟祟地立在夜色中。
他故意沉下臉色,冷聲喝道:「何方宵小,竟敢來我歸墟峰尋釁?」
五人聞聲一驚,待看清來人,頓時噤若寒蟬。
還是段滄海壯著膽子上前,戰戰兢兢地行禮道:
「拜見太上長老!是宗主命我等前來歸墟峰的,方才正愁不知該如何向您稟明……」
陳意冷笑一聲:「你們五個還真是不通人情,宗主讓你們拜入我門下,難道是讓你們半夜三更來的?天下哪有大晚上登門的道理?」
陳意又板著臉,接連訓斥了幾句,說得五人低眉垂首,不敢有一絲言語。
直到瞧見燕小樓臉色愈發難看,才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適時住口。
而後陳意輕咳兩聲,話鋒一轉:「不過你們來得倒也巧,我剛做了些晚飯,吃過沒有?峰上也沒幾個外人,沒吃便一道來吧。」
燕小樓詫異地抬起頭,其餘四人亦是面面相覷,頗有些受寵若驚。
顯然誰也沒料到,這位方才還疾言厲色的太上長老,轉眼竟會邀他們同桌用膳。
陳意見狀也不再多言,逕自轉身往回走去。
五人遲疑片刻,還是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開什麼玩笑,堂堂宗師親自邀宴,別說他們還沒吃,就是剛吃得肚子脹起來,也得摳摳喉嚨眼,硬著頭皮再吃一頓。
除非往後他們不想在劍宗混了。
跟著陳意來到餐桌旁,五人依次落座,卻個個正襟危坐,很是拘謹。
倒是顧小滿毫不認生,對這幾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頗感好奇,時不時問東問西,反倒讓席間少了幾分拘束。
陳意對幾人的閒談興致寥寥,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柳知微身上。
這位冰山美人依舊神色清冷,就算是剛才他的訓斥,也沒能讓她的表情有多少變化。
看著看著,陳意忽然臉頰微熱。
他忽然想起了記憶里的柳知微,曾在「自己」面前不著寸縷,風情萬種的模樣,與眼前的清冷簡直判若兩人。
可轉念間,他又想起了柳知微垂垂老矣時,在自己臉上塗抹著彆扭的胭脂,在「自己」面前滿懷遺憾的說「你若是個男兒身該多好」的畫面。
一時間,陳意心緒複雜至極。
這頓飯吃得很拘謹,五人始終放不開手腳,不多時便草草收場。
飯後,五人各自尋了間空置的屋舍安頓了下來。
而陳意在哄好顧小滿入睡後,獨自登上了歸墟殿的殿頂,尋了處屋檐躺下。
夜色如水,唯有一輪皓月高懸,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摘。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靜下心來,認真審視起了自己的處境。
模擬or不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