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經過這兩次的模擬,陳如意的奪舍之心已然昭然若揭,且一次比一次的奇詭,難以應對。
這次如果不是先領取繼承了陳如意的記憶,而是先提取了歸墟劍心,自己猝不及防之下,是否真有被奪舍的可能?
其實細細想來,陳如意其實也沒什麼錯。
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換做自己明知道身處在虛假的模擬中,還因此變成了女兒身,如果有機會取代現實中的自己,他恐怕也會不擇手段的去爭取。
這無關善惡,只是求生本能,以及自己過去二十年來的男性觀念。
可理解歸理解,真要他將自己的身體和性命拱手相讓,也是必不可能。
即便他和陳如意同出一源,但你們經歷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彼此早已不能混為一談。
更何況,下一次模擬里,他,或者說她勢必會去相界一探究竟。
那個世界的修行體系與他想像中的修仙大相逕庭,竟連真假、生死乃至存在本身都成了修行本身。
何其奇詭?
到時,既然模擬中的成果都能夠帶回現實,誰又能保證相界中不存在反過來影響現實的手段?
萬一陳如意真在那裡找到了什麼門路,暗中做下了連他都無法理解的布置,等到模擬結束時,自己再想防備恐怕也為時已晚。
畢竟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他可不想辛辛苦苦一場模擬,到頭來卻為「她」作了嫁衣。
雖然自己也沒辛苦到哪吧,但因此擔驚受怕的就不辛苦嗎!
但……要是讓他就此放棄模擬,他又實在不甘心。
如今這身宗師修為就是三次模擬換來的,要是想憑藉在現實中的苦修再進一步,又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光陰。
況且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他明明知曉世界之外還有相界。
相界之廣袤,修行之奇詭,遠非大夏可比,他又豈能甘心止步於此?
想要變強,就要承擔可能被奪舍的風險。
想要保全自身,就只能捨棄模擬帶來的機緣。
一邊是通天大道和身家性命,一邊是碌碌無為與終年苦修。
偏偏魚和熊掌,又難以兼得。
陳意思來想去,始終難以取捨,最終只得長嘆一聲,暫且將此事擱置。
反正眼下也不急於一時,至於下一次模擬……
念及於此,陳意拍拍屁股起身,還是容後再議吧。
而後時間匆匆,天上的明月悄然間已歷經三度盈虧,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個月里,顧小滿體內的積毒終於被盡數拔除。
只是他的手段終究不如模擬里遺府的那張玉床,雖然治好了她的失憶和口吃,讓她恢復如常了,但卻沒能替她找回過往遺失的記憶。
只是說讓顧小滿此後不再受此症影響了而已。
而江照夜也如約送來了一批容貌姣好,才藝出眾的年輕女子,充作歸墟峰上的侍女。
自此峰上的灑掃、膳食之類的瑣事也算有了人打理,陳意總算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也落得個清閒。
至於那五人組則被陳意正式收入了門下,至此也算有了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劍宗太上長老之徒!
放在外界誰人不敢給幾分薄面?這也讓燕小樓很是高興,她比較好面兒。
三個月下來,陳意和五人組相處得也頗為融洽,除了初見時的那番敲打是讓他們收斂脾性,不要生事之外,陳意對他們並不苛刻。
甚至是亦師亦友……
尤其是柳知微。
不知道什麼原因,每每陳意見到柳知微,總是想起記憶里她的赤身模樣,很不自然。
以至於陳意時常下意識的避開柳知微。
譬如此刻,本打算去燕小樓那裡偷幾壇好酒,晚上親自下廚弄兩個好菜,解解饞。
誰料途經藥園的時候,恰好瞧見柳知微正在俯身侍弄藥草,頓時腳步一滯,下意識便想繞道而行。
豈料剛一轉身,身後便傳來柳知微清冷的聲音:「師父,請留步。」
陳意抬頭環顧四周,卻不見半個人影。
近來歸墟峰雖然有些人氣,但還是比不上六峰,四周寂寥更襯得柳知微這道聲音的清晰清冷。
陳意只得慢慢轉身,面對柳知微故作從容,但眼神卻不自覺地下瞥:「原來是知微啊,找為師有事?」
柳知微放下手中的藥材,緩步來到陳意跟前。
人未至,香卻先來。
柳知微一襲青衣,二十出頭的年紀,長著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眉眼中的冷淡哪怕是面對陳意也沒有絲毫變化。
她肌膚細膩,腰肢盈盈一握,胸前兩團曲線也很是豐盈,雖然不如陳如意的傲人,但也絕對是婀娜有致。
她來到陳意面前,躬身行了一禮,而後清冷的臉上適時浮現了一絲疑惑:「師父為何一見弟子,便總要避開?」
陳意艱難地移開目光,迎上柳知微的眼睛,坦然笑道:
「你多慮了,為師何曾刻意避著你?方才不過是突然想起有事要回去找小滿,這才轉身罷了。」
柳知微顯然不相信這套說辭,但臉上表情卻毫無變化,只盯著他看了片刻,才淡淡道:「哦,那弟子告退。」
言罷,柳知微便轉身回了藥園,繼續侍弄花草。
陳意張了張嘴,良久後連找燕小樓討酒的興致也沒了,悶悶地打道回府。
兩天後,歸墟峰上發生了一件陳意忽略了的小事。
石灣村的老秦兒背著魚簍,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歸墟峰,恰巧撞見柳知微與燕小樓。
老人拿出兩條死魚,哭訴山下河水遭毒,魚蝦死絕,村民接連病倒,苦苦哀求二人出手相救。
然後當晚,柳知微與燕小樓便雙雙不見了蹤影。
這件事還是顧小滿告訴陳意的,當時她正與燕小樓玩耍,恰好目睹了事情經過,卻並未跟隨二人下山。
陳意聽完後才恍然想起這件事的始末,只因陳如意的百餘年記憶太過龐雜,他一時疏忽忽略了這件小事。
加上此前他一直住在歸墟殿內,老秦兒倒也送過來幾次魚,但卻一直沒能照面,慢慢也就忘記了。
等他得知去尋二人時,她們早已下山離去。
所幸另外三人當時並不在場,否則肯定也要跟去。
……
夜色漸深,柳知微和燕小樓剛剛抵達石灣村外,一股濃烈的腐腥味便隨河風撲面而來。
河岸邊遍布死魚,全都翻著白肚,有些甚至都已腐爛發臭,甚是難聞。
村中燈火寥寥,沒有幾家有動靜的,只聽斷斷續續聽見一些咳嗽和嘔吐的聲音。
燕小樓望著眼前慘狀有些不忍,心中卻滿是忐忑,忍不住低聲道:
「知微,咱們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偷偷下山,師父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啊?」
月光照耀在柳知微的臉上,更襯得幾分清冷。
只是此時這份清冷上,卻微不可察地掛上了幾分落寞:「我…我不知道。」
頓了頓,她望著眼前村莊,垂了垂眸子,罕見地說出了一大段話。
「這件事可能會涉及宗門,師父或許有所顧忌。而且……」她聲音有些失落,「而且師父好像不待見我,每每見了我總要避開。但是山下這麼多人命,我做不到視而不見,要是師父因此怪罪,我一人承擔就是了。」
燕小樓詫異地看向她:「師父不待見你?怎麼可能嘛,師父人多好啊!除了老惦記我那幾壇酒,其他真挑不出半點毛病,你是不是想多了?」
柳知微此刻已收起了心底那些小小的委屈,淡淡道:「也許吧,進村看看。」
……
次日天明,柳知微和燕小樓拖著疲憊的身子,悄悄返回了歸墟峰。
可剛踏上山頭,二人便察覺到了異樣。
太安靜了。
往日這個時候,顧小滿早就在山上四處瘋玩,歡聲笑語不斷,但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正疑惑時,顧小滿不道從哪竄了出來,躡手躡腳地跑到二人跟前,壓低聲音道:
「知微姐姐,小樓姐姐,你們可算回來了!哥哥昨晚就知道你們下山了,現在帶著峰上所有人都在歸墟殿等你們呢。」
說罷,她又回頭張望一眼,補充道:「我還是偷偷跑出來給你們報信的,哥哥好像很生氣,你們可要小心啊。」
送完消息後,她又輕手輕腳地往歸墟殿的方向跑去。
柳知微與燕小樓對視一眼,她心頭頓時一沉。
柳知微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苦澀,師父本來就不喜歡我,如今又犯下這等忌諱,怕是要被逐出師門了。
屆時劍宗也容不下她,可天大地大,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但燕小樓卻恰恰相反,她心頭反倒是一松。
這種瞞著師父私自下山的事,藏著掖著最是煎熬,如今東窗事發,她反而沒了顧慮。
況且師父平日裡可沒少喝她的好酒,吃人嘴短,想來也捨不得把她怎麼樣。
這麼一想,她還輕鬆了不少。
燕小樓偏過頭看見柳知微面無表情的臉,只當她也想通了,頓時輕鬆道:
「走吧,估計也就是走個過場,說不定師父聽完緣由,還會親自出手幫石灣村一把呢!」
柳知微輕輕頷首,默不作聲跟了上去。
她面上看著波瀾不驚,但實則心裡早就慌了,甚至已經在考慮被趕出劍宗後,自己該去何處安身了。
很快二人便來到歸墟殿,步入殿中。
陳意端坐上首,兩側則站著其他三人和顧小滿,聞聲後緩緩睜開雙眼,淡淡道:「回來了?」
燕小樓訕訕一笑,親面陳意她也不敢太過放肆,嘟嘟囔囔地將自己和柳知微遇見老秦兒上山求助、石灣村遭難,以及她們下山的緣由解釋了一遍。
其間還不忘給自己辯解幾句,儼然是想矇混過關。
陳意聽完後臉色稍霽,但忽然問道:「等等,你是說是柳知微心生惻隱,執意要下山救人,這才拉上了你?」
燕小樓下意識地點頭:「嗯嗯,是……」
可話剛出口,她便意識到了不對,連忙搖頭:「不不不!師父聽錯了,是我倆一同商量決定的,沒有誰拉著誰。」
陳意緩緩起身面無表情,一股宗師威壓隨之瀰漫開來。
燕小樓只覺身上一沉,胸口發悶,隨即又聽陳意道:「為師再問最後一遍,究竟是,還是不是?」
燕小樓感覺自己肩上仿佛壓了千斤巨石一樣,胸口窒悶,方寸大亂,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張了張嘴,幾乎下意識就想承認,但還是閉上了,良久才勉強道:「不,不……」
柳知微始終靜立一旁,眉宇間不見半分波瀾。
眼見燕小樓還要矢口否認,她忽然上前一步,坦然道:「是我拉她下山的。」
聞言,陳意忽然一笑,宗師威壓頃刻消散,殿內凝重的氣氛也隨之一掃而空,仿佛方才什麼都不曾發生。
燕小樓卻早已冷汗涔涔,雙腿發軟,險些要站立不穩。
隨即陳意斂去笑意,淡淡道:
「念在燕小樓初犯,又是受人相邀,此番就不予追究了,但下不為例,要再敢擅作主張,休怪為師不念師徒情分。」
聽到陳意有了定論,其餘三人頓時鬆了口氣。
段滄海和賀千鈞更是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住搖搖欲墜的燕小樓,將她扶到身旁。
燕小樓緩緩扭頭,神色複雜地望向柳知微。
她此刻就算再神經大條,也看明白了師父今日並不打算輕輕揭過,那知微……
她面帶憂色。
陳意這才將目光轉向柳知微:「既然如此,那你可知道我劍宗宗規?」
柳知微低頭,但語氣平靜:
「知曉,宗規有言,非宗門差遣,不得擅自下山。弟子遇事,須先稟明峰主或授業恩師,不得私自處理。
違者,視情節輕重,輕則禁足思過,重則交由刑堂問罪,情節嚴重者,可革除弟子身份,逐出宗門。」
說到這裡,柳知微緩緩抬頭,眉眼間依舊疏冷,但眼眶卻已微微泛紅。
師父素來不喜歡我,之前對小樓他們都自稱「為師」,到了我這裡卻只剩下了一個「我」字,看來我真要被逐出師門了。
陳意瞧見她微紅的眼眶,微微一愣,暗自嘀咕:
不是吧,這不對吧?記憶里柳知微沒這麼脆弱啊,怎麼瞧著都快要哭了?
是不是當眾訓斥,讓她覺得有些沒面子了?
念及於此,他輕咳兩聲,揮了揮手:「你們幾個都出去吧,我單獨與她說。」
眾人不敢違逆,紛紛躬身告退。
燕小樓原本還想替柳知微求情,卻被段滄海和賀千鈞暗中拉住,只能憂心忡忡地望了她一眼,無奈隨眾人退去。
而顧小滿則是賴著不走,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還想替柳知微撐腰。
誰料陳意只輕輕擺手,磅礴武意便溫柔地將她托舉出了殿外。
隨即殿門轟然合攏,只有幾縷昏暗的天光透過窗欞,灑入殿中。
陳意站起身,沿著台階拾級而下,邊走邊問:「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他垂眸看下,瞧見柳知微愈發泛紅的眼眶,心中又很是無奈。
他原本只是想藉此機會殺雞儆猴,免得這五個傢伙日後再惹是生非,達成模擬里陳如意那種「馴服」五人組的效果。
畢竟有陳如意的前車之鑑,這次要是放任不管,難保不會一帶二、二帶五,最後又鬧出五人結夥偷盜宗門藥物的名場面。
所以他本意就是在歸墟峰上,關起門來故作嚴厲的訓誡幾句,怎麼到了柳知微這裡,弄得跟自己欺負弟子一樣?
柳知微冷冷地看著陳意,聲色如初:「知道,錯在擅自下山,且不曾稟告。」
「不對,錯在你們不按規矩辦事。」陳意搖了搖頭。
柳知微眉間閃過一絲疑惑,兩者不是差不多的意思麼?
「是不是我不來打岔,你還要強闖宗門藥堂進行盜藥啊?」隨後陳意不等她回答,又道,「收拾一下,隨我來。」
言罷,陳意便率先轉身去了後殿,隨後柳知微也循著他的腳步跟了過來。
陳如意百餘年的模擬人生,精通許多旁門左道,其中就有一門頗為精妙的易容術。
柳知微進來後,陳意便當著她的面,運起真氣在臉上揉捏幾下,五官便隨之悄然變化,不過片刻就化作了段滄海的模樣。
柳知微瞳孔微縮,吃了一驚:「師父,你……」
陳意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今天就教教你遇上這種事情之後,該怎么正確地利用規則去解決,好好看好好學。」
他知道眾弟子還守在殿外不曾離去,於是直接避開正門,心念一動,磅礴武意便裹挾著二人掠出窗外,御空而去。
不過片刻,兩人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主峰一角。
隨後陳意往前走去,柳知微疑惑地跟上,看著陳意就如普通弟子的身份行走劍宗。
此後十餘日,陳意始終頂著段滄海的面孔,以弟子的身份帶著柳知微往返於宗務司、藥堂之間。
他先讓柳知微將村民病症、診治經過、所缺藥物以及河水污染等進行整理,而後呈報於宗務司。
等領了受理文書後,又問明承辦之人,依照宗規辦妥了合理下山調查的事宜。
至於救人,自然不能等到查案結束。
二人隨即又前往藥堂,請宗門的藥師下山進行診治,診金先由陳意墊付。
等藥師查明病症,開具了方子後,相關藥材一應按規矩支取,陸續被送往了石灣村。
數天之後,河水污染被查明,是來自於上游礦場的礦毒。
陳意二人又帶著相關文書,循著那座礦場的歸屬,直接將此事報給了疊潮峰。
恰逢此時疊潮峰的內部正在追查礦料的減產一事,加上兩名奉命核查礦場帳冊的弟子又遲遲未歸。
於是,三件事情便就此牽連了起來,相關的卷宗隨即移交給了刑堂。
此後,藥堂逐步接手進行救治,刑堂著手於查驗礦場、制止排毒,並循著帳冊和失蹤弟子的線索繼續追查。
同時,村民的飲水和後續用藥也漸漸有了著落。
期間,陳意始終沒有越俎代庖,只要是問診、說明情況、遞送文書一類的,都讓柳知微出面,遇到疑點才指點一二。
如此十多天下來,石灣村的危機逐漸得到了緩解,乃至是解決。
是日,月朗星稀。
連日奔波終於告一段落,陳意也恢復了本來面貌,領著柳知微沿山道緩步返回歸墟峰。
陳意走在前頭,慵懶道:「怎麼樣,這回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吧?」
柳知微聞言,白皙的臉蛋上微微泛紅,垂眸不語。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事情還可以這樣完美地解決。
行至歸墟峰峰頂附近,陳意回頭時恰好瞥見她泛紅的臉頰,微微失神,旋即輕笑道:
「看來你是明白了,我便不再多言。此事就此揭過,不再罰你,回去好生歇息吧。」
說完,陳意便率先離去。
一連十多日不見顧小滿,他還真有些想念那個小丫頭了。
柳知微佇立在原地。
月華如水,將她纖腰楚楚,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寸寸分明。
她清冷的臉上不知何時布滿了遲疑,眼見陳意漸行漸遠,終於按捺不住,喊道:「師父!」
陳意駐足。
柳知微似乎察覺到了自己聲音有些大,輕抿朱唇,沉默片刻,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
「師父,你是不是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