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市歷二零二七年,中土,古殷地。
韓國,成王七年。
至九月,入深秋,季雨紛飛,天下安定,歌舞昇平,年大豐,民皆喜。
齊、楚、秦、燕、趙、魏、韓七國和睦,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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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從臨淄稷下學宮歸國,暫別師長與同窗後……
——作為韓國宗室的成員,與成王是同輩近親的韓非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那似乎是一段令人哀傷的記憶。
可是,在如今這多年未有的太平光景下,又有什麼是值得自己哀傷的呢?
韓非說不清。
他向師長與友人問詢近來發生的事,卻又發現所有事都再正常不過。
仿佛他只是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後,留下了些許後怕。
可回家的一路上,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卻又說不出來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仿佛所有人所知道的現實連同記憶被篡改了一樣。
這種感覺讓他心力憔悴。
於是韓非決定甩開隨從,帶夠乾糧,自己一個人獨行歸國,用沿途的見聞平靜下來內心。
雖然自己天賦不佳,也許此生修行無望,遠不如同窗李斯。
但他總歸有家裡給予的法器護身,又是宗室,保護好自己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為了不與隨從們歸國的路線重合。
他先是繞了一大段路到魏國邊境,之後才緩緩開始向韓國進發。
然後,他就看到了此生難忘的場景。
屍橫遍野,鬼怪叢生,數以千計的饑民在兩國邊境的荒野之上迷失了方向。
他們既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也不知道該怎麼歸國或逃往他國,只能在掙扎中等死。
韓非不明白,他不明白在這安定的豐年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饑民。
更不明白他們從哪裡來。
甚至就連他自己想要帶領一股流民離開時,也一同迷失了方向,不知哪裡是生路。
他的老師是當世為數不多的五法圓滿的紫府大真人。
雖然不知道老師為什麼會收自己一個凡人為弟子,但他終究是在老師那裡學到了很多。
因此到了這個時候,以韓非的見識終於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有複數的真君出手篡改了已發生過的事,還是說是南斗宮那位大人的手筆?」
「可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什麼造就了這麼多流民,大人們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在臨淄時,老師又為何對此閉口不言?」
「最重要的是,這整片地域為何被下了知見障,不允許有任何人走出?」
種種不解,縈繞在韓非心頭。
誠然,他試過,自己孤身一人便可以安全走出這裡,可望著那一張張枯瘦,絕望的面孔。
於心何忍啊……
他一直想帶人走,回到韓國,找一片能安置他們的土地——
但無論試多少次都做不到。
他自己有法器護身,即便將隨身帶的乾糧全部散給他人也還是不會餓死。
但饑民們做不到。
隨著一個月過去了,一支又一支流民群死在了這裡,這片荒原也快要沒有什麼能吃的東西了。
韓非對此有心無力,他只能看著人命在他眼前流逝。
然後去找下一支流民,繼續嘗試。
他沒有自己出去找人幫忙,因為他知道沒人會幫他。
就連老師都默許了這一切,離開前自始至終都不曾對他開口,那還有誰會幫他呢?
還有誰能拯救這些人?
韓非不知道。
他只能竭盡所能,一直嘗試到最後。
也許只有這片荒原上最後一條人命在他眼前如落葉般消逝的那一刻,他才會放棄。
然後離開,回到家,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又有十二個人死去了,還不夠嗎?這些人到底犯了什麼罪要受到這樣的責罰?」
又一次看著一支饑民全部死在自己眼前,韓非猛的朝天上大吼。
他知道,或許老師正在看著他,但最終,他卻沒有給予回應。
仿佛這一切命中注定,不可改變。
韓非自暴自棄了一陣,茫然無措的懊惱後,又踏上了尋找下一支流民的道路。
他走啊走,漫無目的,因為無論走哪邊都一定能遇到人——
畢竟對這片荒原來說,它如今所承載的人太多了,遠遠超出了其所能供養的極限。
數萬人因為知見障擠在這裡,兩個月間,幾乎把這裡吃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
更糟糕的是,韓非嘗試過,這片土地現在種不出任何能吃的東西。
否則也許當饑民們再少一些過後,剩下的那一部分人能在這裡找到活路。
「快沒有時間了,快沒有時間了!」
「到底要怎麼辦才好,這裡已經快要徹底沒有能讓人吃的東西了——」
「要不了一個月,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誰能來救救這些人?」
「南斗主生……」
「南斗大人,就連作為當世第一顯,昔年第二太陽墜落之時以補天為成道功績的您,都忍心對此不管不顧嗎?」
韓非快要絕望了,他走在如同戈壁的荒野上,不知該祈求哪位大人能救下這些人。
宗室?
自己就是宗室,會不清楚自家老祖會是什麼德性?
禪宗嗎?
那些尊奉阿彌陀佛的和尚確有慈悲之心,但連南斗宮都沒有動靜。
第二佛祖·鬥戰勝佛去往天外後便再無仙人鎮世的他們就更不可能指望了。
密宗?
呵呵……那群邪道來了怕不是要把這些饑民扒皮抽骨煉製法器。
仙道正統,三垣之中,太微道統自第一次仙魔大戰後便沒落至今,紫微道統則是不理塵世。
而如今雖為天市治世,可他們也講究一切順其自然。
魔道四脈就更不用想了,當今天下這般模樣,就毀在當初的第一魔祖身上!
思來想去,一時之間,韓非竟然找不出當世有哪家道統會來管這種「小事」。
給這些不知犯了什麼過錯的人一個活命的機會。
想著想著,韓非重重的嘆了口氣,然而下一刻,一直抬頭望天的他才發現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麼。
柔軟,簇擁。
不是屍體?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看向地面,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在這片荒土之上竟然長出了一片布滿花花草草的道路。
如今可是深秋時節,這絕對不是自然生成的——
「還有別的修士來了這裡?」
「過境生春……是木曜的那幾家道統,還是南斗宮於心不忍,派人來了?」
韓非愣了一下,而後便是狂喜。
與沒用的自己不同,能做到眼前這一幕的修士一定能救的了那些饑民。
至少能讓他們不被餓死。
希望那位不是路過——
帶著這樣的想法,他宛如瘋魔般沿著這條道路狂奔。
跑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終於發現了人煙,就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之下。
有數百的流民匯聚在這裡。
韓非一個半月來四處奔波,對外型毫不在意。
因此衣衫襤褸,相比乞丐沒什麼區別的他並沒有被這些流民阻攔——
倒不如說他們都是這樣來的。
他進入了這個簡陋的營地,然後很輕易的見到了那位他所期待的大人。
毫無困難,因為他就站在樹下,一個個為這裡的生病的流民治癒著虛弱的身體。
而後派發著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米麵肉食。
韓非先是領到了一張肉餅。
應當是考慮他餓了許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所以眼前戴著面具,身形高大的「仙人」毫不嫌棄的用手為他擦拭著臉上的塵土。
溫聲對他說道:「慢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