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自從那晚下定決心後,帶著『扶桑』離開——
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
呂元再次踏足了這片曾經差點餓死他的荒野,而後便看到了慘不忍睹的景象。
他心裡有過預期,但在真正看到屍橫遍野後,還是有些愧意的詢問內心。
自己是不是動身晚了?
他不知道,也不清楚自己早些天出來,會不會能救下更多人。
與朋克呂元不同,他不是個喜歡思索太多的人。
走一步看一步,先顧及眼前之事才是他的性格。
因此在用仙書給予的一品法術,破土、運土二術將這些屍骨收斂過後,他便踏上了尋找活人的道路。
他本來對此不抱什麼希望。
畢竟兩個月的時間,那些人應當早已離開了。
——最開始,韓國以東那近百萬的流民群分為四支,向四個方向上的魏、齊、楚、燕各自尋找活路。
他這一支就是去魏國的,也是最近的,距離邊境只有數百里,兩個月沒道理到不了。
就算還剩下,應該也只有掉隊的少部分。
不過因為呂元本來就沒有什麼事可做,所以他並沒有急著離開這裡,反而找起了可能存在的掉隊者。
無論如何,終歸是人命,既然力所能及,那麼救上一救也無妨。
然後……
以為自己找不到幾個人的呂元就嚇了一跳。
不過短短兩天他就在這一小片荒原上發現了數百人,雖然骨瘦嶙峋,幾乎看不出人樣。
但毫無疑問還活著。
而後面幾天,他又陸陸續續找到了幾百人,這下子古修呂元開始不解了。
而另一邊得知消息的朋克呂元也懵了,他本來都做好那些糧食打水漂的準備了。
反正古修呂元天天都把他送過去的氧氣袋裝滿了。
等開學去黑暗空氣界一倒賣,幾十倍的差價都能賺回來——
而這還是考慮到自己不能一次性出手太多。
可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總不能是這些人在這裡整整迷路了兩個月吧?
古修仙界的凡人連路都不會認?
古修呂元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但他以為這就是極限了。
因此思索過後,他用一品幻身術遮掩身形,幻化成大人的模樣出現在他們眼前——
為他們提供糧食,用南斗生息為他們治病療傷。
可不過幾天之後,被饑民們頂禮膜拜,感恩戴德的差點供成祖宗的他……
就從一個新來的青年流民那裡得知了更糟的消息。
「你是說,不止眼前這數百人,這片荒野之上還有很多人活著?」
聽著「仙人」的訝然,韓非點了點頭:「很多,很多,縱然如今恐怕已沒有萬餘,但也不會少於數千。」
這個時候,他已經從那一聲驚訝中明白,恐怕這位並不是特地來此救人,而是恰好路過的。
所以才會不知道這裡的情況。
不僅沒發現知見障,也不清楚這裡原來還有這麼多難民——
而且修為並不高,應當最多只是接近練氣,否則不會不清楚附近饑民的情況。
其實韓非一開始是想過將這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說給眼前之人聽的。
但話到嘴邊,卻是啞口無言。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說出去,那麼無論眼前之人再怎麼良善,也不可能為了救下這些人而犯下忌諱。
那樣的話,這裡的人就徹底沒救了!
「這算是自私嗎?」
韓非在內心之中如此嘲諷自己,可是如果不這麼做,這些人又該怎麼辦呢?
韓非考慮過眼前這位的身份。
他認得出南斗道統的胎息——
而且從來沒見過僅僅胎息境界,就能擁有如此純正的南斗之氣的修士。
哪怕是南斗宮的幾位山下行走都不配與之相提並論。
那麼,恐怕就只能是南斗宮哪位真君的真傳了。
只是不知為何,胎息境界便被派下來歷練。
所以他很清楚,欺瞞這位,讓其涉險,自己事後一定會有天大的麻煩。
韓國宗室和老師怕是都保不住自己。
但想想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張張絕望臉龐,韓非最終還是沒能開口。
因為以這位的身份,即便不知情況救了這些人,難不成還能有人向他問罪不成?
既然如此,那麼用自己一命換這麼多條人命,值了!
但儘管已經下定決心,可韓非還是有些忐忑,因為他不知道眼前這位在聽到還有那麼多人後。
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也許一走了之也說不定,畢竟這裡的人本來和他就沒有關係,不是嗎?
而就在韓非心中思緒萬千之時,靜靜走回樹下的呂元也陷入了沉思。
他正在和朋克呂元交流。
朋克呂元:「?」
朋克呂元:「你是說這破地方現在還可能有上萬人?」
朋克呂元:「你確定那人不是在逗你嗎,他知道上萬人是什麼概念嗎?」
古修呂元搖搖頭:「應當不會,我看過了,他完全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也許是流落至此的貴族,而且像是有學識的,不至於信口開河。」
朋克呂元揉了揉眉心:「這是怎麼做到的,近20萬人過了兩個月,還有上萬人留在這裡?」
「你們那邊是不是風水有問題?有什麼規則怪談?」
「這就麻煩了,我本來以為能有個幾百人就頂天了,幾百噸糧食夠撐死他們。」
「但現在看來,要是把他們全匯聚在一起,省著點吃也吃不了兩個月。」
「而且這還是次要問題——」
朋克呂元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認真的看向沉默的古修呂元:「所以,你是怎麼想的?」
古修呂元帶著歉意對他說道:「我想救他們。」
朋克呂元瞭然,顯然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於是他直接當場分析起了問題。
朋克呂元摸了摸下巴:「吃的其實不用擔心,大不了我找個由頭再買個幾百噸——」
「就算再走,有仙書在手,幾個月不至於走不出去。」
「但兩個月還能剩下這麼多人,必然是有問題的。」
「按你那邊的時代……」
「也許是有魔修,也許是有妖怪,往不好處想,也許是上修的鉤子也說不定。」
「這才是問題所在——」
朋克呂元反問道:「我們現在還沒確定過仙書最多能對你庇護到什麼程度。」
「萬一引來金丹以上矚目,你有想過後果嗎?」
按照朋克呂元的想法來說,他當然是認為不值的。
胎息四層,就為了幾千上萬素不相識的人玩命,還有極大的可能遇見上修?
搞笑呢。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過個一二十年,我再來找你為他們報仇,也為時不晚。
但古修呂元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而果不其然,他很快便給出了回答。
古修呂元平靜的說道:「那天在樹下,祂說,我能成道胎……」
「祂是仙人,不會錯的。」
「所以就算我勸你,大概率你也不會聽的吧?」
朋克呂元嘆了口氣:「我怎麼就遇見你這麼個聖母的半身呢?」
「一點兒都不懂得什麼叫利益最大化。」
「不過如果不是這樣,也許就不會有仙人賜書,下讖言這一回事了。」
朋克呂元苦笑著看向了他,舉起了拳頭:「先說好,到時候要是出事了……」
「你的仙書、靈根、修為、法器還有仙人的讖言什麼的都被我繼承,可別後悔啊。」
「抱歉。」
古修呂元同樣舉起右手和他對碰了一下:「因為我的性格,既給你添麻煩,又要讓你擔心了。」
.
入夜之後,簡陋的營地里,這裡現有的數百流民被呂元溫和的呼喚聚集起來。
韓非知道,這一位已經做出了決斷。
但他不清楚,這位究竟只是不為了不告而別,還是決定去試著拯救這片荒原上的其他人。
在篝火前,站在最前面,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的韓非望著看不到神色的呂元。
既期待,又擔憂。
他究竟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離開,還是拯救?
就在這樣的心神交戰中,他與其他人一同聽到眼前這位他們無以為報的「仙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說出了讓所有人都惶恐至極的話。
他說:「我希望並懇請大家能幫我去做一件事——」
最前方,韓非身旁,一個被呂元從鬼門關救回來的老者顫顫巍巍的跪了下來。
而跟隨著他,成排成排人嘩啦嘩啦都跪了下來。
「怎麼敢讓「仙人」您用懇請二字……」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您救活了我的父親,就算你讓我去死我也一定照做。」
「您讓我們吃飽了飯,無論為您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是啊……」
「仙人,您說要我們做什麼吧,我們一定照做——」
流民們仰望著最中央站著的呂元,七嘴八舌的說著願意為他去死的話。
——場面一時之間極其嘈雜,而韓非的呼吸也幾乎就要停滯。
這個時代底層的凡人就是這樣,連年的戰亂讓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足以收買他們。
只是讓他們吃飽了幾頓飯而已……
目睹著這一幕,呂元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只是微微抬起了手,讓他們安靜了下來。
而後……
幾十張『扶桑』的枝葉便伴隨著他食指的動作,緩緩落下,閃爍著金光,漂浮在身前。
他在符籙上的天賦並不算高,遠遠不如練器。
但以樹葉為載體,一個下午畫上幾十張一品符籙還是做得到的。
而後,他給出了韓非最為期待的答案。
「不久之前,我聽說了,在這片荒原上還有數以千計的流民正在忍受飢餓與絕望。」
「因此我希望諸位中能有人攜帶著這些護身的符籙,去替我將他們接引到這裡。」
他說:「我要你們去宣揚我的名,告知我的事——」
「去告訴那些飽受苦難與煎熬的人們,到我這裡來,我會帶領你們找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