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你真的以紫府之身活了快三千歲嗎？你的師父真的像我聽父母說的那樣是一位真君嗎？」
在林棲的印象里，這大概是上一世自己還是孩童時，因為好奇而問過爺爺最多的話。
其實後來她總會後悔。
因為記憶里爺爺是個喜好安靜的人，他很不喜歡現在這個時代的環境。
他對那逐漸變質的巨企產生厭煩，連帶著對自己隨波逐流的父母都不太滿意。
所以在自己那因為他一念之差而生出的父親突破紫府並終於可以照顧好自己後——
決意離開總公司的他便捨棄了五法圓滿所擁有的地位。
然後毫不留戀的離開了上城，回到自己曾經在古修仙時代呆過的那座小山上，離群索居。
他在那裡重新搭起了舊時代才有的道觀。
後來想了想，又在院子裡種下了一棵本該坐落於印象里那個位置的大樹。
只是這麼一個人生活著，在離開公司的好幾百年裡，都是這樣。
沒有人來拜訪他，因為在這個時代，離開公司就等於沒有了任何價值。
因此哪怕是自己的父母，都沒有來看過他。
這麼想來，後來自己被父母託付給他照顧的那段短暫的時間，大概是他唯一不那麼孤獨的時光。
可自己的那些問了又問的問題，帶給這個喜歡看著大樹緬懷舊時代的老人的，恐怕只有不厭其煩吧？
長大後的林棲總會懊惱於這一點，在爺爺漫長生命的最後時間裡。
讓他短暫的不再孤獨的自己，卻沒有給熱愛安靜的他帶去平靜。
但她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因為如果自己不主動問那些聽起來可笑的問題。
爺爺在自己回上城之前，還會把連父母都不知道其存在的『玉圭』傳給自己嗎？
.
「當然了——」記憶中，爺爺聽到那個問題後，總會搖頭失笑，而後用一模一樣的句式回答。
只是不知道他是由於厭煩所致，還是因為憶起往昔。
「哪怕五法圓滿的大真人，在如今這個時代，能活過三到五百年都算是了不起了。」
「可爺爺卻活了快三千年，你說厲不厲害？」
孩童時的自己懵懵懂懂，但總歸還是知道這是個很大的數字。
所以總是崇拜的看著那個暮氣沉沉的老人，眼裡閃著亮光反問：
「厲害……可是爺爺是怎麼做到的呢？」
這個問題隱藏著只有紫府真人才配知道的密辛，所以老人從來都不正面回答她。
只是笑著打了個比方。
「因為曾經有一個賊，祂偷走了一樣東西，牽連了幾乎所有人，於是現在那些紫府真人便一個比一個短命。」
「可恰好，那個時候，爺爺的師父還在世，他出手保護了爺爺，讓爺爺沒有被牽連。」
「所以爺爺才能活這麼久——」
小林棲不會追究這個回答，因為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充滿好奇的她卻不會就此罷休，所以總會順著這句話繼續問：
「所以是爺爺的師父這麼厲害……既然這樣，他真的是傳說中的金丹真君嗎？」
「嗯。」
每次說到這裡，老人都總會偏過頭去，望著院子裡的那棵大樹，不知在想些什麼。
「可為什麼我從沒聽說過他呢？」
「爸爸媽媽也說過，爺爺的師父並不在我們『碧玉龍訣』現有的四位真君里。」
「你聽說過的，只是你不知道那指的是他……」
問答里，爺爺只會在這裡反駁小林棲，然後用樹枝在地上劃出『碧玉』兩字，溫聲告訴她。
「『碧玉龍訣』，巨企名稱最前面這兩個字，就是取自你師祖的道號。」
「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是我們腳下這座巨企的兩個創始人之一。」
小林棲不相信，小臉總是嘟起嘴：「爺爺在騙我，要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聽爸爸媽媽說，我們家連大學保送名額都沒有。」
「爸爸當年還是靠自己才能考上大學的——」
「他還說差一點他就要去大專，無緣本科作為第一學歷了，總是因此在學校里被那些真君弟子的親族嘲笑。」
老人這個時候只會黯然神傷，沉默許久之後，才會緩緩給出答案。
「因為大人他失蹤了，爺爺沒用，找不到他，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而他消失後，另一位大人也漸漸的不再管理巨企，交給了其他後來的真君——」
「而那些真君……」
「他們為了利益願意拋棄一切，不顧一切，哪怕面對的是昔日的友人，也會為了錙銖而痛下殺手。」
「大人走後，巨企空出來的那些利益，他們每一個人都想咬上一口，直到將其吞噬殆盡。」
「呵呵……他們看爺爺孤家寡人，總是欺負爺爺。」
「當然，應該也是想試探大人的情況，看看大人是不是真的消失了，或者不知為何隕落了。」
「所以，也就苦了你父親和你了……」
老人說這些話時，那時的林棲不明白他究竟身負著多少痛苦與悲哀。
直到後來，她才對此有所理解。
不過在那時，儘管不懂事，她倒也還是會懵懂的用兩隻小手抱住爺爺的指頭。
安慰這個一看就難受非常的老人。
「那些人真討厭，欺負爺爺……嗯……如果我以後比爺爺還厲害，一定幫爺爺報仇。」
「不過如果不行……那就算了……」
再小的孩子也知道金丹真君意味著什麼，所以林棲的承諾也是有氣無力，軟綿綿的。
不過這卻會逗笑遲暮的老人，每一次都是如此。
而直到最後那次，林棲將要回上城時。
又一次給健忘的她重複一次以上的對話的老人，在聽完這句話後，給了她一枚片狀的碧玉。
爺爺說，這枚碧玉叫做『玉圭』，是他年幼隨師父第一次去『廣陵宮』聽經時，太師祖所賜下的神物。
它可以寄托在人的元神之上，隨後化作一道與自身契合的命數。
命數的妙用無窮，其珍貴甚至還在大部分巨企研究出的聖體之上。
因此，哪怕資質道慧低劣如他，卻也在幾百年內登上了五法之位。
只是可惜他沒有求金的資質，浪費了『玉圭』——
不過他現在已經時日無多，所以終於可以將它取出，交給更適合擁有它的人了。
「我們家的小棲日後一定會比爺爺更厲害，所以，這枚『玉圭』爺爺現在就託付給你了。」
『玉圭』不久後便與林棲融為一體，化作了一道命數。
其名：『日有所功，術有所長』——